雾稍稍消散些,五米开外的景象终于从混沌的纯白中剥离出来。
有一郎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指尖蹭过脸颊那点干结的泥渍,眉头皱了皱,“啧,恶心死了。”
无一郎还是半步不离地跟在他身后,目光执拗地锁在哥哥青绿的发尾上。那几缕发丝沾染了湿泥,像是被强行按入纹理,早已风干硬化,将那份清俊染得狼狈,却也更让他心悸。
“怎么又是这儿?”有一郎突然道。
他们二人像是在同一个白圈里反复受困,四十分钟的时间,无论怎么走,都无法逃脱这白雾的囚笼。
虽然雾气稍有退散,但依旧浓厚。这浓浓的白雾将四周渲染成无尽的白,放眼望去似乎看不见尽头。
初入这片山林的兄弟二人就遇迷障,迷路成为了唯一的定局。
有一郎一路上用地上捡起的石头在过往的树干上标记,但无论怎么走都仿佛走不出这个循环的魔咒。
二人高攀上树,一眼望去,似乎看到不远的前方树丛似有开阔,对于久困于此的二人无疑是唯一的破局之光,于是他们决定朝着那方向出发。
往那个方向走,似乎是上坡路,地势渐升,这让无一郎的心悬了悬,他的脚步停了停,声音发紧,“哥哥,我们走了这么久了还是没走出去,我们不会.....”
“你这家伙怎么老这么担惊受怕的。”有一郎的声音激起枝头的鸟群,扑棱的翅膀声划破林间。鸟群散去,几只黑鸦顺势占了枝头,一片细碎的黑羽悠悠飘落,不偏不倚地落在了无一郎的发顶。
不知走了多久,山路蜿蜒得像是没有尽头。足底的酸胀感一寸寸蔓延,体力也在飞速消耗。更糟的是,本以为会消散的雾气,越往上走却越浓,重新将他们裹得密不透风。
“如果上面没有人家,我们恐怕就要在这里过夜了。”有一郎轻声说道。
忽然,有一郎的脚底不知什么时候踩上了一滩湿泥夺走了他的平衡,身体骤然腾空,顺着坡面猛地滚了下去。强大的拉力瞬间牵扯住了无一郎,两人身上瞬间裹满泥巴与落叶,狼狈地朝不远处的悬崖坠去。
先滚落下去的有一郎速度之快,他甚至没能有抓住身旁缓冲物的喘息时间,就直直地往后方的悬崖边缘滑去。
“哥哥!”无一郎尝试在高速滚落的过程中抓住缓冲物,失手三次后才终于死死抱住了悬崖边的一根横生树干。
腰间的勒痛尖锐得炸开,连带着上方的肋骨都被挤压地生疼,他声音发颤,“.....哥哥,抓紧!”
有一郎的脚尖已经临近悬崖边缘,浓烈的雾气将下方可怕的场景变得朦胧,却将强烈的眩晕感无限放大。他手边没有一个可以抓住的东西,只有光秃秃的泥坡,稀疏的杂草根本无法借力,他整个人几乎是半悬在空中,全靠着腰间的那根红绳吊着。
“哥哥,你等等...我爬上去把你拉上来....”
无一郎的每一个字都咬得艰难,红绳深深勒进皮肉,每一次发力都伴随着撕裂般的痛,呼吸急促得几乎要断掉。腹间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全靠双臂的力量硬生生地吊着一个人。
无一郎的脸因用力过猛而涨的通红。指缝中的干泥掉入身后无尽的虚空之中,颈间的青筋暴起,手臂不自觉地发抖。
“我说,要是你一个人的话,还是可以爬上去吧?”身后的有一郎突然开口,语气平静得可怕。
他们二人的力气早已在这一连串的事件中消耗殆尽。有一郎的肩头还有些隐隐作痛。
“....哥哥你说什么呢。”无一郎的眉头皱了皱。一股不安感在心中悄然滋生。
“我说,如果我们二人之中只能活一个的话,我希望那个人是你。别多想,因为不想欠你的。毕竟是我把你带下来的。”无一郎看不清有一郎的表情,那可恶的浓雾将有一郎的轮廓也模糊,迷茫的白色中,只留下那双琉璃般的眼睛闪烁着细碎的光。“讨厌的哥哥死掉了,也算皆大欢喜吧。”
有一郎的语气还是如往常一般淡漠疏离,仿佛像是说了一句无比平常的话语。
“不管哥哥你平时对我说再过分的话,我都从来没有不把你当家人过。”无一郎艰难地回过头朝着有一郎大喊着。他白皙的脸早已被染上如血一般的红,他一次次地尝试将二人拉起,但次次都以失败告终。
“你是家中的顶梁柱,也是我们不可或缺的家人。应该说,如果可以活下来,我希望我们能一起活下来。”
无一郎的声音已经发颤嘶哑,尽管他的双臂已然快没了力气,但从未想过放弃生还的希望。
有一郎愣了愣,轻声喃喃道,“你真是擅长说一些让人眼睛不舒服的话。”
“哥哥,你抓紧我,我一定会....”
“无一郎。”有一郎打断道,“其实你早就没有力气了吧。”
有一郎的声音轻得如山野间时常缥缈的云烟,无一郎很少听见有一郎的语气变得柔和,像是一只满身尖锐的刺猬,此刻它正将它柔软的肚子翻滚在外。
“我说了,二选一,我选你。”有一郎似乎轻轻笑了笑,他的笑容极浅,幅度小得像是只是唇尾往上勾了勾,“我的嘴中或许也长满了獠牙,因为从我嘴里吐出的话都不够好听....其实我也不喜欢这样。”
“这些年,我的心中确实有怨念。或许是我奢求的太多,所以当没有达到的时候,我便日日这般恶语相向。”
“哥哥,你别说这些了,好吗?你现在说这些,我真的很害怕。”心中的不安像是被一滴浓墨被泪水划开成巨大的花朵,无一郎的眼泪已经开始止不住地往眼眶外冒出。
二人腰间的红绳明明所隔非远,却仿佛隔了一个遥远的时空,站在遥望的两端,连说话都带着不真实的回响。
“我很贪心,所以奢求得多。我希望一切回到最开始的时候,我想要我的家人健康幸福,让他们不再拖着病体做活,我不想看到他们病殃殃的样子,不想听到他们凄惨的叫声;我想家中富裕些,不用一辈子被困在这深山里,做一辈子樵夫。可惜我没有能力阻止,只能眼睁睁看着。为什么善良的人要得到不公平的回报?所以我将这些举动归纳为愚蠢,他们自己把自己害成这样,也把我们害成这样。”无一郎察觉到腰间的红绳动了动,似乎是绳的那头正在做什么。
“但后来某一天我发现,或许我只是在气我自己没有改变的能力。”
“我是怨你们,就是因为你们所以我才会这么累。但是,我不恨你们。”有一郎顿了顿,“因为我们是家人。”
有一郎听到耳边传来沉闷的哭声,这是他第一次听见无一郎这样哭。
不知是因为高空的缺氧,还是勒痛难忍,那急促的呼吸声带着止不住的颤抖。
“是家人的话你就不要放手啊!!”无一郎声嘶力竭,他的喉咙有些发哑,像是被巨大的棉球堵住,不上不下地卡在那处。
额间的黑发已经被汗液浸湿,黏腻地贴在无一郎的皮肤上。
无一郎颤抖地腾出一只手,伸向有一郎,“哥哥,抓住我。”
这次,有一郎还是没有抓住那只手。
“把手收回去,别掉下来了。”有一郎冲无一郎摇了摇头。
“你是个善良的人,应该得到公平的回报。”有一郎仰起头,啃咬着那根摇摇欲坠的红绳。
“哥哥,我想我们一起活下去。”无一郎的指甲早已抠进木头,渗出血来,指腹反复,摩擦着粗糙的木面,拼命借力。
“无一郎的无,是无限的无;无一郎的无,是无畏的无。”有一郎的嘴角渗出细密的血珠,麻绳磨破了他脆弱的皮肤,血肉带着碎屑一起掉进脚下的深渊。嘴角的血顺着下巴滑落,染红了衣襟。
“无一郎的无,是无价的无。”
粗壮的麻绳被倔强的少年人用牙齿啃咬着。他的声音仿佛与之前判若两人,仿佛真的如一个温柔的哥哥。
无一郎的眼前早已模糊成一片,就算没有周围的雾气,无一郎也看不清有一郎的脸了。
他只能依稀看见那双琉璃色的眸子下,是大片的血红。
“希望我这声叫的不算迟。弟弟。”有一郎几乎是在说完的那一刻,红绳瞬间崩断,在有一郎脱离的那一瞬间,无一郎腰间传来久违的轻感。他几乎是没带任何的犹豫,直接松开手,与有一郎一同坠落。
二人渺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浓雾中。耳边传来刺耳的风声,刮得耳蜗发疼。身体传来失重感,漂亮的眸子被风的阻力吹得有些睁不开。
“白痴!!你松什么手啊!!!我们都死了怎么办!!!”有一郎愤怒地朝着无一郎大喊着。
“不会的,我们会一起活着。”无一郎轻声说道。
高速的坠落让他们都有些听不清对方在说什么,耳边被风压堵住。
......
后来二人再醒来时,已经躺在床上了。
有一郎先醒过来,他的后背传来剧烈的疼痛,稍微一动就会有所牵扯。就连长久地躺在床上都有些受不了。
睁眼后,有一郎的双眼因强光的刺激而下意识地眯起眼。
“我这是在天堂还是地狱了?”有一郎小声道,他的嗓子因长久没说话而有些沙哑。
他此时正身处陌生环境,家具的摆放,以及环境,处处都体现着他并不在自己家中。
“你醒啦,孩子。”苍老的声音从门后传来,而后随着吱呀一声轻响,一位身材矮小的老奶奶端着一碗热粥开了门。
“估摸着时间,你们也该醒了。”老人说。她的身形佝偻,背部拱起巨大的驼峰,这让她的行动有些受限。
“.....你是人是鬼。”有一郎现在的脑子里还有些混乱,他记得上一秒他和无一郎一起掉入悬崖下了,然后.....然后就没有记忆了。
有一郎到现在都认为那时他们二人必死无疑,甚至有些责怪无一郎,为什么要跟着自己一起跳下。
老人苍老的脸上浮现出一个淡淡的笑容,眼角的皱纹沟壑经岁月的沉淀而有些深沉,半晌,她将热粥放于有一郎身旁的桌子上,“我是人。”
“多亏了那棵歪脖子树救了你们两个孩子,我和我老伴才能拿搭梯子把你们放下来。”
有一郎的眼睛瞬间亮了亮,噌地坐起身,背部的肌肉瞬间发出酸痛,他不禁皱了皱眉,“无一郎他怎么样了?”
“噢原来那孩子叫无一郎啊。他还睡着呢,但看样子好像磕到脑袋了。”老者将白粥往前推了推,“孩子,你们昏睡了三天三夜了,可把我和老伴好整啊。快趁热吃吧。”
“那家伙没事吧?不会醒来之后傻了吧?.....”有一郎顿了顿,“这下真成白痴了。”
老人转身便要往外走,却被有一郎喊住,“那个,谢了。”有一郎的声音轻得像手边热粥冒出的热气。
老人脚步顿了顿,随后低声说道,“看来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孩子哦。”随后轻轻合上门,房屋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
有一郎在这对夫妇的家中休养了好些天。
“这家伙怎么还不醒?可真能睡。”
“饭也要人喂,你长手干嘛的?”
“摊上你这么个麻烦真是烦死了。”
“不会真傻了吧。”
“.....”
有一郎几乎每一日都会去无一郎所在的房间中转转,偶尔在他身旁坐上很久。
每日为他这位麻烦的弟弟擦拭脸与四肢。
每当想起他坠崖之前和无一郎说的话,就觉得浑身燥热。
这种煽情话居然是我嘴里说出来的?
我被夺舍了?
有一郎心想。
他心中带着等待的煎熬度过漫长的一天又一天,直到他们的父母找上来后,才终于归了家。
那天是极好的艳阳天气。空气中飘荡着清新的树叶香。温柔的光线穿透着树林。
有一郎背着还在沉睡的无一郎,青黑的发尾如瀑布般垂落在有一郎的手臂上方。一番感谢后,几人的身影缓慢地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都说让那孩子不要背重物了。”老奶奶摇了摇头,但脸上却带着笑意,她浑浊的眼睛似乎早已看透了世间种种微妙的情谊,以及命中注定的羁绊。
“你懂什么,老婆子。人家兄弟感情好才这样的。”老伴在一旁杵着拐杖,顺了顺下巴长长的白胡道。
而老奶奶只是以笑声回应了老伴的话语,他们二人后来都默契地没再继续说下去。
而那天,他们二人第一次见到兄弟二人时,他们腰间的红绳断裂,裂口处像是用牙齿啃咬出的不规则痕迹。
他们的双手却紧紧牵在一起,像是弥补了那根断裂的红绳,要生生地绑在一起。
老人花了很大的力气才将他们的手分开。
或许他们真的认为自己会死在悬崖下,所以作为哥哥的那方将自己的后背垫于下方,让弟弟能得到最大限度的缓冲。
两位老者就这样目送着他们一家人消失在自己的视野中。
......
待无一郎醒来之后,已经是第二天清晨。
清晨一缕阳光透过时透家潦草的窗户照了进来,落在了无一郎的眼皮上。
眼皮传来久违的温热,他的眼睛缓缓睁开。那双青绿的眸子里还残留着山林大雾的朦胧。
“你醒了?”有一郎刚好将早餐端至桌上。木桌上的食物还冒着腾腾的热气,将有一郎平日里刻薄疏离的脸庞染上一丝烟火气。
对方的语气还是如往常一般有些冲,“你真能睡,在家里躺了几天倒是偷了不少懒。”
无一郎的腿和手臂都有些发酸,但经过几日的休整似乎有所缓解。
尤其是手臂与腰侧,像是被长时间拉扯而导致的疼痛。
但,为什么会痛?
“无一郎醒啦,你睡了好几天呢,让大家都很担心。”母亲轻轻摸了摸无一郎的脑袋说道。
无一郎活动了一下全身的筋骨,“妈妈,为什么我的身上会痛?”他全身的筋骨都在疯狂叫嚣着,手臂像是要断掉一般的痛,腰侧被勒出久久未退散的青紫痕迹。
“你真不记得了?”有一郎试探性地问道,甚至还凑近了些观察对方是否在说谎。而有一郎观察下来,对方与之前别无二致,并没有任何心虚与掩饰的痕迹。
有一郎还是不死心地多追问了一句,“你是只忘了这几天的事?”
无一郎点了点头,拿起一张素饼小口啃起来,“是的,哥哥。所以这几天发生什么了?我为什么身上这么痛....”
“没什么大事,就是我俩掉悬崖了。”有一郎深吸一口气,他对于无一郎的反应谈不上是高兴还是失望,他两三口地将碗中的餐食吃完便匆匆下了桌。
“我要去砍柴了。”有一郎这几天在家里重新做了几个背夹子,看起来新做的背夹子比之前的那几个手法更娴熟些。他将背夹子背起,拿起砍柴刀准备出门。
“哥哥,你等等我,往日不是我们一起去的吗?”无一郎也学着有一郎那样三两口吃完,在门口换鞋。
“不用了,你这样子去也是拖后腿的,我可不会管你。你还是先在家里享几天清福吧。”有一郎侧了侧脑袋,随后门被轻轻合上。
无一郎愣在原地,他不明白有一郎的话是什么意思。
但他心中隐约觉得,他好像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有一郎走出门后,闭着眼睛揉了揉太阳穴。
他知道,在悬崖说的话,他这辈子或许都很难再说出口了。
他心里既期望无一郎能够记起那天发生的事情,又不希望他记起。矛盾像一团乱麻缠在心里,最后只能烦躁地啐一口,“我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扭扭捏捏,婆婆妈妈的了。真烦。”有一郎握紧了柴刀,朝着山林走去。
后来的日子里,有一郎总是时不时地问起,但无一郎始终记不起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