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膜像被一层晃荡的水膜包裹住,周遭的声音忽近忽远。
脑子里混沌的思绪像雾般逐渐散开。
炭治郎艰难地睁开眼,背部传来一阵熟悉又柔软的触感,应该是他屋中的沙发。
眼看着天花板的模样变得清晰些,他才动了动自己的手指,指关节发出嘎吱的声响。喉咙如沙漠久旱,每一次吞咽都是在给即将龟裂的土地带来二次伤害。
出于生物对生命之源的本能,炭治郎试图坐起身,想伸手拿桌上的那杯早已没有热气的水。
不料胃部传来剧烈的疼痛,那种被牵引的、撕裂般的疼痛让炭治郎不由得嗞了嗞嘴,倒吸了一口凉气。
身旁枕着脸陷入浅度睡眠的少女,被这细微的声响吵醒,看到炭治郎苏醒之后,迅速明白了他的意图,“哥哥,你等等,我重新去接一杯热水。”
这是炭治郎的老毛病了,他的胃病已经有两年的时间了,最近总是反复无常。
社畜不能按时吃饭,也是正常的。
炭治郎所在的出版社总是隔三岔五地加班,他的生活节奏被彻底打乱。因此染上了胃病。
他的记忆中,上一秒他还在善逸的家中,为伊之助庆祝他找到第三份工作,下一秒.....原来当时那种眼前泛白的感觉,是晕过去了。
他的胃痛总是来的突然又剧烈,最近尤甚。
他很抱歉,在这种时候自己不省人事,明明是在这种值得庆祝的日子,还要麻烦大家照顾他。
怀着歉意,他拨通了善逸家的电话。
伊之助平日里是不使用电话的,从来都是炭治郎和善逸二人去伊之助的住所去找他。
所以此刻的愧疚堵在喉咙,只能在电话簿里翻找善逸的名字,拨打了过去。
“喂,你好,这里是我妻善逸家。”
“.....喂,善逸。”炭治郎干涩的喉咙发出沙哑的声音,而后祢豆子及时地递来温水与药片,水温刚好合适,传递的动作使水在玻璃杯中晃荡,在杯壁上留下些许还未完全流下的水渍。
电话那头的人听见是炭治郎后,语气转为欣喜的关切,“炭治郎吗?你醒了?”
炭治郎将药片放在舌面,分好几小口去喝掉杯中的温水试图吞咽。一次性大口地喝光也会让他的胃部难受。
“嗯。”炭治郎并没有停顿太久。
“醒了就好....!!你当时突然倒在地上可把我们都吓坏了....”电话那头的善逸有些哽咽,声音带着些许颤抖。
本来就爱哭的善逸,此时肯定正握着电话强忍眼泪吧。
“抱歉,我让各位担心了....我现在没事了。”炭治郎皱了皱眉,眼中难掩歉意,手中反复摩挲着那空荡的玻璃杯。
炭治郎顿了顿,“抱歉,在这么重要的日子,我....”
“你没事才是最重要的啊!!笨蛋炭治郎!说什么呢!!”善逸大声地朝着电话这头喊道。
炭治郎顿了顿,在这安静的几秒里他隐约听到了电话那头吸了吸鼻涕。
“下次可别这么吓人了,给我好好吃饭啊!!”善逸咆哮,过了几秒又吸了吸鼻涕,“伊之助那家伙也是这么交代的。”
炭治郎这才松了口气,眉头稍有舒展,略显苍白的脸上扯出小幅度的笑容,“嗯,好好,记住啦。”
电话挂断后,屋内又陷入短暂的沉寂。
祢豆子接过炭治郎手中的水杯放在桌上,上面还残存着炭治郎手心的温度。
“哥哥,总是不按时吃饭的话...会经常晕倒吗?”祢豆子的眼窝泛起红,眼中闪烁着白光,闪动得如蝴蝶扑翅。
炭治郎伸手的瞬间,祢豆子立马把脑袋凑了过来,她不想让哥哥的动作幅度太大,所以选择主动缩短距离。
炭治郎笑着以一种极其温柔的方式和手法摸了摸祢豆子的脑袋,像是在给小动物顺毛。
“放心,以后不会了。这是最后一次...!”炭治郎还是像儿时那样,语气温柔地哄着弟弟妹妹们,手上的轻抚没有停下。
祢豆子顺势靠在炭治郎的怀中,那一瞬间让炭治郎的手下摸了个空。
屋中静得可怕,挂在墙面的时钟发出滴答的声响,在这种安静中显得尤为刺耳。
此处光线昏暗,窗帘紧闭,只有桌面暖黄的台灯奋力地照明。
炭治郎撑着手慢慢滑下,祢豆子也坐起了身,小心翼翼地扶着他。
“没事,哥哥吃了药之后很快就好了,祢豆子不用担心。快去睡觉吧。”炭治郎安静地躺在沙发上,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
炭治郎静静地闭着眼睛等待着药效的来临,他知道今夜注定痛苦又漫长。
这段时间他总是时不时想起自己的过去,那段尘封已久的记忆,再不想起,恐怕都快忘了吧.....
每次当他快遗忘的时候,他就会想起。
像是上天在和他反复开着玩笑折磨他。
清晨的阳光透不过炭治郎家中厚厚的窗帘,只能通过缝隙,从窗帘的最末端钻进来。
炭治郎和祢豆子并不住在一起,这里是炭治郎在东京寻找的居所,只是为了更方便上下班而租下的。
而自己的家人则依旧住在那个熟悉的城市,经营一家面包店。
每当炭治郎闻到祢豆子身上若隐若现的面包香时,总觉得自己又回到了那个温暖的午后,他们一家在店中后场的长桌上围坐在一起,热闹地吃着炭治郎的手艺。
.....
年轻人就是要出去打拼不是吗,所以承载着家人的厚望他选择了背井离乡,去到新的城市,接触新的工作,住进陌生的房屋,享受着属于成年人的孤独。
身边的朋友还是那些,没有变过也没有再认识新的人,长期的加班已经快磨灭掉炭治郎初来这座城市时的热情了。
他日复一日拖着沉重的身躯游走在这个城市的每个角落,可面对那些前辈时还要扯出笑容来迎合他们。
炭治郎并没有变,只是有点累了。
可急促的生活节奏,让他没有片刻的喘息。
他的房中甚至没有一点装饰,那些增加生活幸福感的东西,他一个也没有。
搞什么,明明自己有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有爱自己的家人,有一份令人羡慕的优秀工作,为什么要把自己搞成这样?
有时候他自己也想不通,他到底在颓废些什么?
他在这七年间的无数个夜晚里,痛苦地捂住胸口,胸腔里传来空洞的、要把他坠入冰窖的严寒,心脏像被凿开了一个洞,始终缺了一块。
自从高中毕业之后,到现在七年的时间,祢豆子眼看着自己的哥哥身上的光变得越来越暗淡。
“哥哥,记得按时吃饭。”祢豆子望着炭治郎,心中的千言万语,想问的千百个问题都被尽数咽下,转为一句平淡的叮嘱。
炭治郎正在洗手间梳理他的头发,近一年的时间都没有好好打理过,长度已经可以扎起马尾了。“知道了,祢豆子。快回去吧,路上小心哦!”
随着门开合的声音响起,偌大的房屋中又只剩下他一人。
其实有时候一个人租太大的房挺寂寞的。
炭治郎看着镜子前的自己,从前的剪影在镜面闪过,青涩的自己与现在的样子已经无法完全重合了。
25岁的炭治郎,与15岁的炭治郎已经截然不同了,脸上早已褪去稚嫩,年少时期坚定又炽热的眼神已经快被消磨殆尽,闪动的红色眼眸如残风中的蜡烛,火光时亮时灭。
他与年少的自己相比,眼神中的空洞与破碎像是要从眼眶冲出,这个年纪也不是饱经风霜的年纪,但这个少年却在成长时期褪掉了一层皮。
高扎的马尾,是唯一能显示出他精神气的标志。发尾轻扫着少年的后脖颈,同耳垂的花札吊坠一起,带来些细碎的痒意。
他的个头已经高出一截,虽然身形消瘦了些,但好在肩膀宽了不少,足以支撑起平日的衣服。
唯一不变的是他额头上的那块暗红伤疤。他伸出手轻轻触摸着它,粗糙的颗粒感从指腹传来,仿佛在用它粗糙的表面来告诉他,即使岁月变迁,伤疤也是永恒不变的。
炭治郎到公司楼下时,电梯门口已经站满了人。
人们或是指尖夹着咖啡杯,蒸汽氤氲着倦意;或是胳膊下夹着笔记本电脑,屏幕还亮着未关的文档;还有人对着手机低声疾呼,语速快得像在追赶时间。
叮——
随着清脆提示音,电梯门被缓缓打开,狭窄的电厢瞬间被汹涌的人潮填满。炭治郎还没来得及站稳,便被身后的推力带着踉跄了两步,硬生生被挤进了这片密不透风的空间。
去到工位之前,炭治郎在打卡机面前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想让自己打起精神。还记得几年前录入打卡机时自己是面带微笑的,很奇怪,这个机器也只有在炭治郎微笑的时候才会认出他。
出版社里早已是一片忙碌的景象。急促的高跟鞋声敲击着地面,与纸张翻动的沙沙声、电话听筒里交谈声交织在一起,像一张无形的网,将每个人都裹进快节奏的工作氛围中。
他还记得三年前自己刚来这里时是怎样青涩的模样。
他很快认命般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混杂着油墨与咖啡香的空气——再次睁眼时,眼下的倦意已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温润明亮的笑容,连眼角的弧度都恰到好处。
“早上好,前辈!”他朝着迎面走来的同事颔首问好,声音带着清晨特有的清爽。
.....
炭治郎的工位整洁得如同被精心梳理过的书页,待审核的纸质稿件按类别用夹子整齐固定,在桌面右侧码成规整的小堆。
桌面上唯一的点缀是那盆小小的多肉。肥厚的叶片透着嫩粉,像攥着一团揉碎的晨光。
那盆多肉还是祢豆子之前得空来给哥哥送便当的时候特意带来的。她皱着眉头说哥哥的工位太单调了,什么装饰都没有。
所以在平日繁忙的工作中,炭治郎偶尔会抽出片刻闲暇来给它浇浇水,甚至还特地买了一个弯嘴浇水壶,小心翼翼地将水浇在叶根,生怕水珠积在叶心,闷坏了单调工位上唯一的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