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戌时末,华衍终于抵达观兰县。
天色不早,城中大部分商铺都已经熄灯闭门,只余一些通宵达旦的客栈、酒楼或是妓院还灯火辉煌,喧喧嚷嚷。
华衍观了观这些地方,妓院倒是鱼龙混杂,是个探查消息的好地方,但他不过看了一眼便离开了,客栈虽然亮着灯,但很安静,大多都是过路歇脚的人,应该也查不了什么有用的消息,酒楼?
他观察了五家酒楼,里头大概都是些青壮年或纨绔子弟饮酒作乐,这些人太年轻,未必了解彩云县当年的事迹。
正一筹莫展时,一驾拉潲水的马车从他跟前缓缓驰过,华衍立即跟了上去。
前方是个坡道,马车正吃力爬坡,驱车的老翁用纤长的桑枝不停抽打马,马车几次前行了一点又滑了下来。
老翁叹了口气,从马车下来,打算自己把车推上去时,华衍小跑上来,撑着车尾温声道:“您继续驾车,我在后面帮您推。”
老翁愣了下,很快连连点头,上车驱马。
在华衍的帮助下,马车很快度过坡道,停驻在平展的道路上。
老翁扭头道:“年轻人,多谢你啊,若不是你,我这几桶潲水怕是要栽在这儿了。”
“举手之劳罢了。”华衍拍拍手,缓缓上前道,“这么晚了您怎么还在帮酒楼拉潲水?”
“哎,年纪大了也闲不住。”老翁从腰间取出一杆焊烟,点燃后吧嗒吧嗒抽起来,随着嘴里烟雾的喷吐,他继续道,“这观兰县干的最好的就是各家各色的酒楼了,城里的富家公子哥们每隔几日就要约在酒楼叙上一叙,那酒菜啊是上了一轮又一轮,热了一遍又一遍,不到天大亮,他们是不会回家的,老头子我啊也靠着拉他们吃剩的酒菜养活了自己。”
华衍哂道:“这么说来,这些富家子弟可是为整个观兰县都做出了莫大的贡献。”
“可不是么。”
华衍突然叹了口气,老翁瞟向他,笑道:“年纪轻轻,怎么愁眉苦脸的?是遇上什么难事了?”
“倒也不是,只是有些感慨罢了。”
“感慨什么?”
华衍垂眸,失落讲道:“我有个亲戚是彩云村的,彩云村您知道的吧?曾经可是富庶一方的大村,只可惜天不庇佑,遭了天灾人祸,今夜听您老说起这观兰县的富饶,便想起我那可怜的亲戚,原本也是能过上极好的日子的。”
“哼,彩云村么自然听过。”老翁吧嗒一口烟,眯着眼望穿烟雾,叹道,“当年那水灾和蝗灾可是差点让彩云村灭村呢。”
“是啊,幸亏彩云县的县令是个好官。诶,我听说当年彩云村之所以能够度过两次大灾是因为观兰县给送去了救济粮?”
老翁突然嗤笑道:“你怕是听错了吧。先不说两个县距离之远,观兰县当年穷的连自己的百姓都喂不饱,哪儿有余粮给彩云县送去。”
“哦,那应当是我道听途说听了不准确的消息。”
华衍展望错落有致的大半个县城,真是灯火辉煌呐,可谁能想到它曾经穷得叮当响呢?反观彩云村,它曾经也是个富庶的大村子,现在却快成了一个空村,这其中有命运使然,但更多也是人为造成了它如今的落魄。
他抬头望向晦暗的苍穹,也想起曾经上苍给出了提示,他们却遵循了过往的旧俗,导致悲剧发生。
好在,有轮回轴的帮助,他还可以重头来过,弥补遗憾,将过往的错误纠正,可这世间大多都是普通人,他们没有轮回轴,没有仙一样的身份,得不到命运的第二次照拂,更没有挽大厦将倾的本事,所以只能无助等待被命运不好的那一面倾轧。
华衍想,他比这世间太多人都幸运,可这份幸运同样也很沉重,他需要用尽全力才能托住。
他又想,应该好好利用这份幸运,把曾经未尽的事尽到,把没有保护好的人好好保护。
想到这里,他的脑海里忽然跳出齐子宁。
齐子宁实际上比华衍和拂衣更早到达目的地——青山县。
她从未单独去过哪里,当到了青山县城后,看着涌动的人潮和孤身一人的自己,突然感到一阵恐慌。
周围人来人往,有时候几道陌生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她总会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想来,可一想到自己的身份和亲口做出的承诺,她立马挺直腰杆,昂首挤在人群里,去寻找目标。
齐子宁找了好几个年纪大的老翁老妪,可每次话还没说完呢,人家就着急忙慌冲她摆手。
她垂头丧气,想着明日晌午之前才汇合,便牵着马在县城里闲逛,也不知怎么地,就逛到了青山县的县衙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