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吃到一半,有人突然吆喝:“大师兄今年还舞剑吗?”
闻言,华衍停下手中动作,抬头扫向数道期待的目光,莞尔道:“你们想看我就舞。”
众人拍手起哄:“当然想。”
齐子宁不明所以瞥了他一眼,又缩回脑袋问拂衣:“他平日里那么端,还会拉下脸当众舞剑?”
“噗——”拂衣喷出大口酒,在一片哄闹中扯着嗓子道,“你对大师兄误解颇深呐。”
齐子宁“切”一声,心道:能有什么误解?
华衍取剑归来时,场中一片寂静,师弟师妹们的目光全都系在他一人身上,包括齐子宁在内。齐子宁并不期待他的剑舞有多么的精彩绝伦,只纯粹想看看这个人到底有几副面孔,哪一副才是真的,为何给别人和给她的印象大有径庭?
银剑缓缓脱离鞘身,倒映出熊熊光焰,继而着力一挥,发出清越的鸣响。
罡风四起,火焰拂拂,银剑从身前直刺而出,众人齐声吟诵:“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
华衍眸子里倒映着烈焰,无穷力量涌入心底,随着耳边的诵声提剑一跃,剑指掩映的明月,唱道:“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
他轻踏虚空,身如惊鸿,落于篝火之前,出其不意般撂剑刺出,与众人共吟:“知不可乎骤得,托遗响于悲风。”
一阵风止,剑锋的脊背上竟凝了两颗水珠子,众人抬头,初雪纷飞。
在骤降的雪花之中,齐子宁定定看了华衍片刻,他深邃的眉眼有一瞬落满了遗憾,像初闻他琴声里的声声怅惋一样。
他这样一个人,会对什么样的事和人感到长久的抱憾呢?齐子宁一时想不清,窥不明,在他察觉到自己的明目张胆时,轻轻一笑,转身抄起一壶酒拉着身旁的拂衣畅饮起来。
华衍落寞地站在风雪之中,喟叹岁月匆匆,无论从前还是现在,他都来不及好好爱她一场,就要被所谓的命运推向下一道洪流之中。
思朗向他递来一壶酒,他这人不爱好喝酒,却在这一瞬也想酩酊大醉一场,只盼在醉梦之中,能把所有遗憾换作圆满。
雪越下越大,酒过三巡之后众人睡的睡,散的散,拂衣摇摇晃晃对着齐子宁挥手,说她要去好梦一场了,齐子宁朝着反方向走,高声说道:“那祝你美梦成真。”
拂衣哈哈笑着,东倒西歪地问齐子宁:“你呢?你的美梦是什么?”
齐子宁不屑一笑:“梦里头的都是假的,我才不稀罕。”
她醉醺醺没入一条小迳之中,零星灯火下白雪簌簌,飞了她满头。
华衍迷离望着那道倩影,似乎看到了当年冷宫之中桂花落了满头,倔强又孤傲的齐子宁。他莞尔一笑,默默去寻他的子宁。
齐子宁失了方向,不知道自己推开了哪扇门,见房中黑漆漆无人居住,便不客气占用。
她昏头昏脑摸索到了火折子和蜡烛,晃悠悠点燃烛火的一瞬,发现门口站了个人。
“咦~我这不近人情的大师兄怎么也来了?”
华衍酡红着一张脸,默然注视着她。
齐子宁踉跄几步靠向他,在他起伏的胸膛下扬起脑袋嘿嘿笑了好几声,指着他道:“我知道,你是来看我笑话的。”
华衍突然捉住那只不甚安分的手,将她整个人往自己怀里带,喃喃念着:“子宁,子宁,子宁。”
你可听得到,我唤你的每一声里都有失去后的悔恨和失而复得后忧喜?
他把自己深深埋进她的颈窝里,轻轻点啄。
齐子宁对突如其来的禁锢和灼热气息感到不适,挣扎了两下后腰间的力量终于松动了些,她揪住对方的领子,眯着眼问:“你方才叫我什么?”
“子宁。”
齐子宁笑了:“对,就这么叫我。”
她的脸时而模糊时而清晰,华衍实在不喜这种不确定的感觉,索性捧住她的脸,细细摩挲,终于安心。
他轻声问她:“那你该叫我什么?”
齐子宁愣了愣,半霎后脱口而出:“阿衍。”
这两个字,不轻不重,却精准叩击到华衍本就躁动的心弦,一种控制不住的欲望和冲动在催促他,鞭打他。
他呼出心底沉重的叹息,在一片迷雾中颔首寻找。
齐子宁突然蹙眉,不耐烦地嚷了一句:“好痒。”
华衍霍地睁眼,迷雾荡开,眼下只剩齐子宁清晰又难受的面孔,他如大梦了一场,醒来后又慌又惧,扔下齐子宁匆匆逃走。
大雪掩去了他仓惶的背影,齐子宁隔着巨大的雪幕恍惚望去,感觉方才真的做了个荒诞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