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深宫长大,虽也有习字、看书,但对于南灵与其他三国之间的关系却知之甚少,教她读书写字的老嬷嬷也从不给她讲南灵是如何建国的,与其他三国之间是如何做到不战的,更遑论父皇与皇兄们了,他们都默契认为女子不该涉足政事、天下事,嬷嬷也时常在她耳边念叨:“身为公主,要么为两国交好做出牺牲,要么择一良人稳居后宅,而今四国之间和睦共处,自是不需要公主牺牲个人幸福为国奉献,那便选一个好驸马成婚,宜室宜家,儿孙满堂。”
因而在她看过的书,写过的字,听过的故事里,从无家国天下的影子。
齐子宁继续往后翻看,发现自己曾以为的守护一国气运的仙人只是个荒诞传说,在书中却清楚记载着:东泽的泽海金龙、南灵的丹山仙人、西沙的圣浮屠、北凇的神秘大巫,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职责——承天之命,守护各国的安危、气运及血脉传承。
而在某些方面,这些天选使者甚至还拥有着比皇室更高的话语权,只是比起政事,他们更喜欢不受打扰的隐居和修行,若无天塌般的大事,他们是不会轻易现身干政的。难怪她初到丹山就被怠慢,如此崇高地位,只怕是父皇也要恭谨称他们一声仙人。
书翻完天边只剩一道残阳挂着,渲染半边山林。齐子宁推窗而望,手中书卷被风轻轻掀开,散发出老旧的墨香味沁入心脾,胸腔随着绵延山脉上下起伏,油然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畅快和磅礴之感。
她想:若这本书的记载都是真实的,那么她此刻才算真正认识脚下的那片土地。
*
半个月后,齐子宁的惩罚终于结束,大门打开的那一瞬,天光泻入,刺得她睁不开眼。
“小师妹,今日起,你就不必在藏书楼度日了。”思朗笑吟吟而来,手中还握着钥匙和锁。
“这可不一定,万一我日后又惹了那人不高兴呢?他罚我可不分青红皂白。”
齐子宁从思朗面前路过,思朗摇头一笑,心道这二人之间的恩怨怕是一时半会解不了了。
“我先带你去问心阁,师父在那里等你。”
“等我做甚?不会他老人家也要责罚我吧?”
思朗摇头:“师父很少罚人的。”
刚至问心阁门口,齐子宁一眼就瞧见堂中还盘坐着一个人,正隔着缕缕烟气往炉中加碳火。
她跟在思朗身后,路过煮茶的台子,低眸睨过华衍。
丹山子盘坐在矮榻上打瞌睡,思朗轻唤了一声,他迷迷糊糊睁眼,见齐子宁站在堂中,精气神登时回归,拍着自己身旁的空座,笑道:“善水,来这儿坐。”
齐子宁蹙眉,不情不愿过去坐下。
“阿衍,茶煮好了吗?”丹山子隔着半道屏风,歪头看向华衍,“煮好了便先斟一杯给善水尝尝。”
齐子宁的不满溢于脸色,烦言道:“能不能不要那样叫我?”
丹山子愣了一下,很快展眉笑了:“不喜欢这个名字?可是王室是王室,丹山是丹山,为师不能因一人坏了规矩。”
他捋着白胡子思忖片刻,很快道:“那不如叫阿善?”
齐子宁的怒气仍旧未消,但也没有拒绝这个称呼,丹山子便默认她接受了。
思朗端着两杯茶水过来,丹山子先是浅尝了一口,便催促齐子宁:“阿善,快尝尝,你师兄煮的茶味道很好。”
隔着屏风,齐子宁一边打量华衍,一边抿茶,随后含笑搁盏。
“茶的味道是好是坏,不应该取决于茶和水的品质么?与是谁煮的又有什么关系呢?”
此话一出,思朗深吸一口气看向齐子宁,她目光幽幽瞪着华衍,针对之意不能再明显了。
“看来阿善于茶道一事上,有不同见解。”丹山子侧躺在矮榻上,半眯着眼看华衍,“阿衍,让阿善与你较量一番可好?”
华衍道:“听师父安排。”
齐子宁蓦地瞪大眼:“我不会。”
“哦?听你方才的说的那般有道理,为师还以为你在此事上颇有造诣。”
“我只是说出心中所想罢了。”
“制茶不易,品鉴更需慎言。既然你对此并无经验,那今日便跟着你大师兄学一学吧。”
齐子宁:“我不要。”
华衍:“师父,我还有些事。”
二人几乎同时出声,丹山子扫向已经起身的华衍:“什么事也大不过教你的小师妹。坐下。”
华衍僵持片刻,见师父未有通融之意,不得不听话坐下。
齐子宁见此,也心知摆脱不得,便也坐到了华衍对面。
隔着水雾,华衍低头摆弄茶具,未曾理会齐子宁。
一声长长的哈欠声响彻阁中,丹山子从榻上起来,招呼思朗:“困了,你扶为师下去歇息吧。”
又对沉默对坐的二人叮嘱:“茶煮好就不必唤我了,你师兄妹二人慢慢细品。”
出了阁中,思朗十分不解:“师父,大师兄和小师妹那般不和,您为何还让他们单独相处?”
丹山子堆笑:“处着处着不就和了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