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玉年跪在下首，看不见皇帝的表情。他现在可以肯定的是，圣人是真的没在试探他。

圣人都宁愿考虑由弟弟来继承自己的江山，都不考虑儿子。

可他选的这个弟弟不是他最不喜欢的吗？

给自己弟弟改名豫州的豫，封地却给了自己的儿子，还同音。

陛下，你教训自己儿子的时候，想的是“李域”还是“李豫”？

王八蛋，还是在试我啊！

杜玉年受诗书礼记教诲多年，此时也真的很想骂句：“你们李家人都有病！”

可他还得为自己的九族考虑，只能婉转进言。

“陛下，豫殿下行事无羁，自由散漫，岂可托付社稷。”

你说要婉言，你就这么婉转的？！

实在不能怪杜玉年，我们的右相，那可是最擅长滴水不漏的人。

但凡皇帝今天提个别的人出来，他都能先把人夸上天，再把自己推干净不沾身。

可这是别人，他是李豫啊。

先皇唯一的遗腹子，由当今陛下亲手养大的宗室亲王。

除开陛下所出的皇子，这位是最有机会继承皇位的人。

但比身份更重要的是，这人可是个疯子。

杜玉年赌不了陛下是真心还是假意想传位给李豫殿下，万一陛下真信了他说的客套话，把皇位就这么给定下来。

那他杜玉年还是出门就找个地儿上吊吧！

别管什么杜家前途了，有这么一出在，杜家和他都得完。

未来的新皇，是不是李豫，都不会放过杜家。

这位豫殿下，入得他眼的，便千好万好。可一旦惹他厌弃，那就是不死不休。

他不顾惜自己的生命，也不在乎旁人。于他而言，有趣好玩才是第一要紧的。

为了好玩，曾经敢一人独身入深山寻虎。捉幼崽来引成虎出林，伺机捕获。

就为了看看虎毒到底会不会食子？

为了验证一句常说的谚语，把那老虎饿了十天，再把幼虎杀掉，扔进笼中喂食。

此人杀性太过，玩心太重，不宜为君。

他是来出仕做臣子，争个青史留名光耀门楣的，不是来给李家带小疯子的。

朝局如棋，君臣各执一方。

来个疯子，万一把棋盘给砸了，怎么办？

人总不能和疯子计较吧。

杜玉年说完那句话后跪伏于地，不肯起身。

皇帝定定的看了下首之人许久，殿内君臣，一时无言。

跪下的杜玉年看不清皇帝的表情，可皇帝对他的表情却能看的清清楚楚。

瞧瞧，朕就说嘛，全天下最会演戏的优伶都在朕的朝堂之上。

杜卿脸上纠结慌乱的小表情，那咬牙做决定的样子，精彩、精彩至极啊。

算了，戏也看了，人也逗得差不多，该收手了。

“朕不过一时戏言，杜卿何至于此”

“瞧朕，忘了杜卿还跪着呢。快别跪着了，起来吧。待会就在宫中陪朕用膳。”

“谢陛下。”

杜玉年能感觉到自己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可这关好歹是过去了。

下次有这种好事，能不能先问问左相。听闻左相修道多年，道心稳固。

陛下，左相不是您最爱重的臣子吗？这种好事，先找他吧！

皇宫内没有不透风的墙，今日殿内之事，杜玉年知道一定会传出去。

只是传给谁听，听到哪些内容，就要看上面这位陛下的心情了。

杜玉年不怕得罪那位李豫殿下，一个还没当上皇帝的皇子，不足为惧。

他怕是现在坐在皇位上的这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