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周里正家出来,雨已经停了。云层裂开几道缝,漏下薄薄的光,照在湿漉漉的砖石板路上,反出一层水光。空气里还残留着雨后的潮气,混着泥土和青苔的味道。
苏云在旁低声开口:“殿下,是否要先拜会南郊的县丞,亮明身份,再行查访?”
李舷摇了摇头:“不必。此等乡野传闻,问县丞,不如问里正。县丞若与凤莲教有染,我们这一去,便是自投罗网。即便他清白无辜,也难保他身边人多口杂,走漏了风声。”
“分头走。”李舷站在巷口,目光扫过前方的岔路,“午时回院子。”
柳清点头,没问为什么。他知道李舷的意思,几个人一起太扎眼,分开能多看几个地方。
“我左你右。”李舷偏头看向他身侧的巷口,扯直袖口,绕紧腕部绑好,“苏云,跟着观主。”
“是。”
走了几步,柳清回头看了一眼,李舷的背影已经拐进了另一条巷子。
走得真快……
东街比他们来时的那条路热闹些。卖菜的、卖布的、卖糖葫芦的,零零散散占着两边。柳清放慢脚步,假装看摊子上的东西,余光扫着周围的店铺和行人。
他不知道自己具体在找什么
画舫的痕迹?姜川的熟人?还是凤莲教的人?
李舷没说,他也没问。反正走着走着,总会碰到点什么。这是柳清穿书以来总结出的经验:你不想找事,事会来找你。
于是,他干脆不找了。
正溜达着,巷口忽然传来一阵呵斥声。
“让开让开!别挡道!”
苏云快速把柳清拦到边上。
柳清抬头,一顶青布小轿正从对面抬过来。抬轿的两个脚夫走得急,轿帘晃得厉害。跟在轿旁的一个随从冲他挥手,语气不耐烦:“说你呢!没长眼睛?”
柳清又往路边让让,都要踩进下水道了,脚跟还没站稳,轿子已经擦着他过,但轿尾不知怎么甩了一下,木杠子偏偏正好撞在他手臂上,重,且疼。
苏云:“公子!”
轿子在前面停了,轿帘掀开一角,大半张脸面隐入轿内阴影,柳清只看得见他下半张脸,颔下生着粗硬短须,唇线紧抿,嘴角向下垂落,下颌线条绷得僵硬,一派居高临下。
“你这人,走路不长眼?冲撞朝廷命官,你可知罪?!”
柳清揉了揉被撞的手臂,愣了一瞬。
不是你撞的我吗,怎么是我冲撞你?
柳清面上无辜,摆摆手,又急着合十故作求饶:“抱歉,我不知道您到底怎么了……”
轿中人的脸色微变。他可能没料到这个穿着朴素、被轿子撞了也不吭声的人,会用这种语气反问。
随从反应更快:“放肆!县丞大人问话,你什么态度?”
柳清看了看随从,又看了看轿子里那位“县丞大人”。
哦,原来是县丞。难怪这么横。
真是好大的官威!
县丞眉一拧,喝道:“贱民!你看什么!”
苏云把柳清护在身后,低声道:“低头,别看了。”
柳清连忙收回目光,低下头,让到路边,不说话了。不是认怂,是觉得没必要。跟这种人掰扯,浪费时间,他们还有东西要查。
县丞盯着他看了两息:“说话!”
柳清犹豫一会儿:“大,大人,我刚刚观您面色晦暗,命门火衰,恐为……”
“够了!”县丞重重哼了一声,放下轿帘,“刁民。”
随从挥挥手,轿子重新抬起,往巷子深处去了。
柳清抬起头,看着轿子远去的方向,小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到的话:“有病。”
苏云已经上手查柳清的手臂与关节,除了必定淤青,并无大碍,松了一口气。
柳清弯腰拍了拍下摆上被溅到的泥点,手臂还有点疼,他活动了一下肩膀,看着苏云愧欠的神情,扬了一个笑脸:“没事没事,我们先走。”
撞了人还说别人撞他。这地方的人,讲不讲理?
他叹了口气,拉着苏云往街上走去。
另一边,僻静的窄巷深处,气氛早已肃杀一片。
剑上的血一滴一滴落在身侧地面,在脚边汇开一小摊。
李舷下颌已被崩上了好几滴粘稠的殷红,身后的扶风刚拧干下摆的污水。
他面前一个陌生面孔倒在血泊中,周里正家里的小厮战战兢兢地跪伏在李舷脚边。
李舷接过扶风递来的的帕子,慢条斯理地将剑身擦净:“还真给你追踪出东西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