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巧的点心和四杯热茶，白石夫人轻声说了句“请慢用”后，便迅速离开了。

她特意为四人准备了一张角落里的桌子。既然柏村夫妇是要来谈正事的，那还是隐蔽点好。这样想着，白石夫人脚下的步子也迈得快了些。

旁边的窗户被打开了一条缝，窗下草花在风中悠荡。日光照得玻璃发烫，就连窗户上的人影也似熏了雾一般模糊。

茶杯氤氲出热气，柏村先生的手还没有碰到过杯子，却已是被热出了手汗。

“我是下宇野令村的村医柏村，这位是我的夫人。实在是我们消息闭塞了，居然才知道有贵客来村里，以至于今天才来拜访诸位。”

柏村暗地里搓了下掌心，坦然地与面前的二人对视。只是目光总会刻意地偏向其中的黑发青年。

这是有“近乡情更怯”的原因在里面，也因为黑发年轻人确实让他觉得眼熟。那应该是很久之前，在某张报纸上出现过的一张脸。

他继续寒暄：“听说二位是来这里完成毕业旅行的，目前感觉怎么样？”

太宰治微笑着回答：“挺好的。这里很安静，虽然夏天不适合泡温泉，但也挺有乡村趣味。”

“那就好。”柏村爽朗地笑了，用手帕擦着额角，“这段时间确实挺热的。”

他曾在千人面前演讲过，却始终能保持神色自若。此时，他所要面对的明明只有两人，却让他汗水直冒。

柏村夫人将点心往两人的方向移了移。中年女人依旧是温柔且颇具涵养的模样，尽管丧子多年，她依旧具备着一个母亲对孩子的敏锐直觉。

她与丈夫在昨日便打听到了几人的身份和住址。为了不过多打扰，她在煎熬中度过了一夜，又在今早压抑着心中的焦虑，忍到了九点过才出门——听说现在的年轻人总是晚睡晚起。

这是时隔十五年的相见。她和爱人一直都不相信孩子离开了他们，只是遗骸被抬到了他们的面前……所有的证据都在逼着他们认清“现实”。

究竟是何等的残忍，才会要求一对父母认领下一具烧焦的躯体，又痛苦地对着他喊出自己孩子的名字。

她已经记不清那段日子是怎么度过的了。丈夫停下了手头的工作，整日与自己待在一起。他们将那个不知名的孩子下葬，也没在墓碑上刻下名字。

曾有一刻她犹豫了：如果里面真的是自己的孩子怎么办？会不会因此无法安息？但当望向丈夫，看到对方和自己一样麻木无神的双眼后，所有的话都止住了。

他们只能用时间去消磨一切，不去提及失去的孩子，也从没打算过再要一个孩子。他们在回避那个“真相”，只在每年的盂兰盆节才会去墓地探望。

花草的香味从窗户钻进来，蜀葵落在桌上的影子轻轻摇曳。

这对夫妻犹如被幸福的箭头命中，终于等到了他们渴求已久的、痛失的珍宝。

兀然有一盘饼干出现在视线内，中也下意识地抬起了头，正好对上了柏村夫人含笑的目光。中也迟疑着拿了一块，小声说了句“谢谢”。他正好有些饿。

太宰挑起眉。柏村夫人多半是注意到了中也脸上残留的睡痕，推断出他还没有吃早饭。

“还没问怎么称呼二位呢？你们都是才毕业的学生吗？”柏村夫人问道，掩饰似地将鬓发别到耳后。

“太宰治，这位是中原中也。”太宰说，“我们都是今年三月才毕业的，舍友。”说完便要将手放到中也的肩膀上，却被后者拍落。

柏村夫人被他们之间的互动逗笑了，含蓄地抿了下茶水。

“这样说来，我和中也君也能算是一家的。”她冷不丁地冒出一句。

中也没料到她会这么直接，心里打鼓，面上却不显，像是随口一问：“为什么这样说？”

对面，柏村先生抚上了妻子的手背，感受到了对方的颤抖，丈夫又将妻子的手握在手心轻轻捏了下。

柏村先生：“内人在嫁给鄙人之前，姓中原。”

“自从我们失去孩子之后，内人便很少外出走动了，和中原家的来往也变少了。”他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中也的身上，眼中流转着愧疚、悲伤、怀念……

那不只是回忆往昔的眼神，他在透过自己看那个已经逝去的男孩。

儒雅的男人擦拭着眼角溢出的泪，橙发青年却始终一言不发，看上去无情极了。

他只是觉得，没什么好说的。

那些因为“父母”这个身份，加诸在这对中年夫妻身上的长久痛苦，并不会因为他的一句话有所减少。

他能说出来的，也只有他们不想听的话而已。

中也沉默着等待，等待柏村夫妇二人眼中的期盼彻底消失。他们会意识到自己不是他们的孩子，意识到自己与曾经判若两人。

再怎么样也比没了命强。

只是，预料中的事情并没有发生。在长达几分钟的无言之后，柏村先生压呷了口茶，甚至透露出一股别无所求的轻松感。

像是毫不在意，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有期望能够得到回应。柏村夫人亦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