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千草庵出来，雨下得更大了。

顾严捂着隐隐作痛的额头回到巡捕房，还没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就被这诡异的气氛弄得脚步一顿。平时喧闹的办公区此刻鸦雀无声，几个小巡捕看见他回来，都尴尬地低下了头，假装忙碌。

“头儿……”小刘迎上来，神色慌张，指了指楼上，“周局让你一回来就去他办公室。脸色不太好。”

顾严心里有了数。千叶百合子那个女人，不仅会煮茶，更会告状。

推开局长办公室那扇厚重的红木门，一股浓烈的雪茄味扑面而来。

周局长，一个体态微胖、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的中年男人，此刻正背着手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暴雨长吁短叹。办公桌上，放着一封盖着法租界公董局红戳的文件。

“局长。”顾严喊了一声。

周局转过身，平日里那双精明的眼睛此刻布满红血丝。他看着顾严头上缠着的纱布，欲言又止，最后重重地叹了口气，把桌上的文件推了过来。

“老顾啊，咱们搭档两年了吧？”周局指了指椅子，“坐。”

顾严没看那文件，径直坐下：“两年零三个月。”

“是啊，两年多了。这两年，你帮我平了多少烂摊子，破了多少大案，我周某人心里有数。你是我的左膀右臂，也是这法租界的一把尖刀。”周局顿了顿，语气变得无奈，“但是这次，你捅的篓子太大了。”

“我也没办法。”周局指了指天花板，“那个日本女人，直接把电话打到了法国领事那里。说你滥用职权，骚扰合法商人，还暗示如果不处理你，就要引发外交纠纷。”

“所以？”顾严冷冷地问。

“所以，上面让我给你放个假。”周局避开顾严的视线，“停职反省。配枪和证件，暂时交出来吧。”

顾严看着眼前这个平时最擅长和稀泥、在权贵之间长袖善舞的上司。他知道周局不容易，夹在洋人、军阀、□□中间求生存，能做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就是“谁都不得罪”。

如果是平时，顾严也许会冷笑一声，把枪一拍，转身走人。

但今天不行。

如果他交了枪，沈安怎么办？那批随时可能引爆的病毒怎么办？

“局长，”顾严没有掏枪，反而从怀里掏出了那本被体温焐热的、沈安的德文笔记，“在您让我滚蛋之前，能不能先看一样东西？”

周局皱眉：“什么东西？又是检讨书？”

“是沈安的笔记。也就是张院长被杀案的核心证据。”

顾严把笔记翻到最后那几页，推到周局面前。

“我知道您看不懂德文，我给您翻译。”顾严的声音低沉而压抑，“这上面写的不是走私烟土，也不是军火。是‘活体货物’，是‘溃烂’，是‘必须隔离’。”

周局拿雪茄的手抖了一下：“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那个日本女人运进来的，是生化武器。是瘟疫。”顾严盯着周局的眼睛，一字一顿，“局长，您是老上海了。您应该听说过几年前东北那边的鼠疫有多惨。如果这东西在上海滩炸了，在法租界漏了……”

“您觉得，法国人保得住您吗？您这一家老小，跑得掉吗？”

“什么？！”

周局手里的雪茄掉在了地毯上，烧出了一个黑洞。他猛地站起来，脸上的肥肉都在颤抖。

“老顾，这话可不能乱说！这可是要掉脑袋的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