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位置上,整个君子庭的演武台尽收眼底。
高处有清风徐来,吹散了下方人群聚集的闷热与尘土气,只余下远处比斗传来的金铁交鸣与呼喝声,反而更添几分临场的热烈。
“胡师姐果然有门道。”黎秋接过零嘴,脸上满是兴奋之色。
崔峨也倚着粗壮的树枝,如此直观地看着下方人比斗,真是乐趣多多。
正看得入神,忽觉一道视线若有若无地落在身上。
崔峨警觉地抬眼望去,只见对面另一处高台的廊檐下,立着几道身影。
其中一人正是裴尹生。
他并未看向演武台,反而微微侧着头,目光似乎正投向她们所在的这棵古树。
距离颇远,崔峨看不清他具体神情,只觉心里毛毛的。
她立刻移开目光,专心看比赛。
“哇!快看!”胡将时突然激动地拍了她一下,指着台下,“是单师姐!她对上万法归一宗那个用清风鞭的了!”
只见演武台上,单浣手持一柄长剑,正与一名挥舞着火红长鞭、攻势凌厉的女子斗得难分难解。
单浣的剑法并不如何炫目,却守得滴水不漏,偶尔一剑递出,必攻敌必救,逼得对方回鞭自救,颇有种以静制动而后发先至的意味。
“单师姐的剑意越发纯熟了,”胡将时一边啃着零嘴一边点评,“那万法归一宗的妹子攻势虽猛,但久攻不下,我觉得她现在有些心浮气躁了,怕是要吃亏的。”
果然,又过了十余招,那万法归一宗门徒久攻无功,鞭法隐隐间便露出凌乱。单浣抓住这一个稍纵即逝的破绽,长剑如灵蛇般倏然切入空隙。
对方闷哼一声,长鞭险些脱手,踉跄后退数步,只见她面色一阵红白交替,终是抱拳认输。
台下响起一阵喝彩声。
单浣收剑回礼,神色平静,并无多少得色,转身翩然下台。
胡将时见此,道:“哼,那人是万法归一宗的首席,啧啧,可傲了。我的母亲曾带我拜访过她们家,她都不拿正眼看人的,现如今吃了败仗我倒要看看她回去怎么哭。”
“应该不会吧。”黎秋小声接话。
她见那人在台下与单浣走在一处,气氛似乎并未因比试结果而僵冷。
崔峨的视线追随着单浣的背影,心中暗暗佩服。这位师姐平日待人温和,处事周全,没想到剑法也如此扎实凌厉。
比试一场接一场,看得人眼花缭乱。
崔峨见识了各种奇诡的术法、精妙的法宝、乃至驭使灵兽协同作战的场面,大开眼界之余,崔峨也对自己未来的道途有了更多模糊的构想。
她注意到,那些最终能稳稳取胜的,未必是招式灵力最磅礴的,却往往是根基最扎实对战局心性最沉得住气的。
日头渐渐西斜,下一场,容剑锋上场了。
容剑锋对阵的是一名来自五律宫的乐修。那乐修是位年轻男子,怀抱一架白玉琵琶,气质清雅。
崔峨听胡将时说此人有望成为五律宫首席。
“容师姐这场有点悬了,”胡将时压低声音道,“五律宫的音攻之术防不胜防,最扰心神。容师姐主修符法,近身缠斗并非所长,若被音律所困,符箓施展怕要受影响。”
崔峨也替容剑锋捏了把汗。只见台上,容剑锋面无异色,指尖已夹着数张符箓。
对方琵琶声起,这回的琵琶声初时清越舒缓,如溪流潺潺,不知不觉间,那乐声便丝丝缕缕钻入耳中,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让人心神不由自主地随之摇曳。
崔峨坐在高处,离得尚远,且非主要针对对象,都能感到一阵轻微的恍惚,忙凝神静气。
台上的容剑锋却在乐声袭来的瞬间动了。只见她指间数道符箓化作淡金流光,它们没入自身周围十处方位。
下一刻,以容剑锋为中心,一层水波般的透明结界无声漾开。
“咦?静音符?容师姐已经能十符成阵了?”胡将时讶异道。
那五律宫乐修显然也吃了一惊,琵琶声调陡然转急,变得铿锵锐利,如金戈铁马,试图以更强的音波冲破那层阻碍。
容剑锋却不慌不忙,趁此机会,双手连弹,一张张攻击符箓如同有了生命般,循着奇异的轨迹,从各个角度袭向乐修。
乐修不得不分心应对,十指轮转如飞,琵琶声虽仍铿锵,却已失了困敌扰心的章法。容剑锋的符法攻势却如同潮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且彼此配合精妙,或虚或实,渐渐将对手逼得左支右绌。
最终,只见一张符篆在咫尺之远化作藤蔓般,紧紧缠住乐修双足。
乐修动作一滞,容剑锋指尖最后一道符已电射而至,悬停于他眉心三寸之处,电光噼啪作响。
乐修叹了口气,五指按弦,止住余音。
他拱手道:“符阵精妙,攻防有度,在下输了。”
台下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掌声。这一场攻防转换、见招拆招,确实堪称精彩。
容剑锋却只是颔首,面上却无多少喜色。
她甚至没有多看欢呼的同门一眼,便径自转身,朝着君子庭外那片幽静的竹林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