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福深一脚浅一脚回到自己的房间。闩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急促地喘息了几声。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事态终于如他所愿、甚至超出预期走向那最极端方向。
闭上眼,眼前却晃过夫人苍白却平静的脸,晃过她微微隆起的小腹。愧疚像毒蛇,悄无声息地噬咬着心口。可他旋即用力甩了甩头,像是要驱散这不该有的软弱。开弓没有回头箭。从他在书房里刻意提及“老龙口”,隐晦地埋下那颗恶毒的种子开始,他就已经做出了选择。儿子意外身亡的惨状猝然掠过脑海,那是他心中永不愈合的溃烂伤口。赵家这一支,如今只剩他怀里那个懵懂孙儿一点骨血了。若连这点指望都没了,他赵福死后有何面目去见地下的列祖列宗?这一切,都比那点虚无缥缈的愧疚更沉重。
他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不能亲自出面,更不能留下任何侯府的痕迹。他需要一个生面孔,一个可靠的、嘴巴严实的人。
一个穿着半旧酱色绸衫、作小商人打扮的年轻人,步履略显急促地来到一扇不起眼的黑漆木门前,左右张望片刻,才抬手叩响了门环。三长两短,带着特定的节奏。他是赵福的远房侄子赵水生,在城外开着个小骡马行,有些门路,也认得些三教九流的人物,最重要的是,足够听话。
货栈里堆满了杂货,光线昏暗,弥漫着河水的腥气和劣质烟草的味道。上首坐着一个精瘦的中年汉子,肤色黧黑,眼神锐利如鹰,正是青海帮帮主祝峰。他漫不经心地盘弄着手里的核桃,听着赵水生磕磕绊绊、却又条理清晰地说明来意。
“……东家说了,对方欺人太甚,断他财路如杀人父母,此仇不共戴天。只要事成,三千两金,一分不少,现银交割。”赵水生照着赵福的交代,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但微微颤抖的指尖还是泄露了他的恐惧。
“三千金?”祝峰动作一顿,抬起眼皮,上下打量着赵水生,“好大的手笔。不知贵东家是哪位财神爷?又要买谁的命?总得让我知道,这金子烫不烫手。”
赵水生心中一紧,强自镇定道:“帮主恕罪,东家吩咐了,此事隐秘,不便透露身份。至于目标……是明日一早,从‘通达船行’码头出发,走水路北上的那条大船,船上的人,一个不留。事成之后,要做得像……像在‘老龙口’遇上暗流,船毁人亡。”
祝峰的眼神瞬间变得玩味而危险,“你们东家胆子不小啊。”他顿了顿,目光在赵水生脸上逡巡,“听说这条船上护卫不少,你来找我,是觉得我祝峰要钱不要命,还是觉得……你们能把我青海帮当枪使?”
赵水生额头渗出冷汗,连忙道:“不敢!东家绝无此意!实在是……实在是对方行事太过狠绝,断了东家所有生路,这才……这才出此下策。”
祝峰没说话。半晌,他挥了挥手:“你先回去,等我消息。”
赵水生一走,祝峰脸上的漫不经心立刻收了起来。他对身旁一个一直沉默寡言、形如铁塔的汉子低声吩咐:“黑塔,你去,跟上他。小心点,别惊了蛇。看看他到底是谁家的人。”
黑塔领命,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外面的人群中。
不过半日,黑塔便回来了,附在祝峰耳边低声禀报了几句。祝峰听完,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笑容,似是惊讶,又似是了然。
“昭宁侯府……赵宇轩?”他低声咀嚼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好个侯爷,手笔倒是不小。”风险毋庸置疑。一船人,三四十条人命。一旦事发,别说他青海帮,就是整个码头都得被掀个底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