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福“砰”地一声,重重跪倒在地,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侯爷恕罪!老奴只是……只是忧心如焚!凌大人爱女如命,天下皆知。倘若凌夫人将所见所闻加油添醋告知凌大人,凌大人震怒之下,岂能善罢甘休?侯爷您正值壮年,前程远大,若因此事蒙上污点,那……那岂不是自毁长城,因小失大啊!”
他微微抬起沾满墨迹和血污的脸,泪水混着乌黑的墨汁,顺着皱纹沟壑蜿蜒而下,在脸上画出滑稽又可怜的痕迹。
赵福的话,难听,却字字砸在要害上。凌玥的祖父和父亲,确实是极度护短的人。以他们的脾性,绝对做得出来上书弹劾、甚至动用一切关系打压他的事情。失了圣心,折了前程,那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
比起凌玥的决绝离去,岳父可能的雷霆之怒,显然更让他感到寒意。
赵宇轩站在原地,胸口的起伏渐渐平复,脸色却依旧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盯着匍匐在地的赵福。
“你说的对也不对。”他的声音冰冷,“安国公和岳父戎马一生,杀伐决断;眼里最揉不得沙子。他们若认定我薄待玥儿,害她险死还乡……弹劾、打压、在圣前给我使绊子……甚至,若他们狠绝一些,联合其他清流,参我个‘德行有亏,不堪为一方侯爵’,动摇我的爵位根基,也未尝不可能。”
书房内静寂无声,只有烛火偶尔爆出一两点灯花。
赵福伏在地上,不敢接话,心中却是一凛。侯爷这是……听进去了,但想的比他预想的更远,也更绝望。
“可是,”赵宇轩忽然转过身,“一封信,无论写得如何情真意切、委曲求全,于他们而言,也不过是苍白无力的辩解,是事后的惺惺作态。只会让他们更觉得我虚伪无能,连承担后果的勇气都没有。”
他顿了顿,眼神飘忽了一下。忽然心里升起一个念头:冯姨娘那个蠢货,当初……若是那药下得重些,……是否便不会有今日这些麻烦?这个带着毒刺的念头,像暗夜里滋生的苔藓,湿冷粘腻,瞬间蔓延,又被他用力按捺下去。
赵福依旧跪伏在地,一动不动,仿佛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起来吧。”赵宇轩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疲惫。挥挥手让赵福退了出去。
赵福如蒙大赦,又觉胆战心惊,连忙磕了个头,挣扎着爬起来,垂手恭立,脸上的墨迹血污也不敢去擦。“起来吧。”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疲惫,但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潭。挥挥手让赵福离开后,自己便如同木塑般呆坐在椅子上。
赵福离开了书房。站在廊下,夜风一吹,他才惊觉自己内衫已被冷汗浸透。他抬手,用袖子慢慢擦去额角已经半干的血迹和墨渍。侯爷……视乎已起了念,哪怕尚未付诸行动,但那颗种子已经种下,在这充满算计与寒意的侯府深院里,谁知道它会长成什么样的毒藤?
他一步步走下台阶,身影渐渐融入廊下的阴影之中,步履比来时,沉重了何止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