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所居的院落清雅宽敞。午憩方醒,她正由孙女凌瑶陪着,尝寺里新制的菊花糕,听些府中趣事,眉眼间一片慈和。
忽见贴身嬷嬷进来禀告,说是卫国侯府世子沈青在外求见。老夫人手中拈着的半块糕点顿住了。
卫国侯沈浩然?那位尚了长公主、执掌金吾卫的权贵?英国公府世代镇守北疆,与京中这些掌兵勋贵素无往来。倒是听说卫国侯的弟弟沈浩宇,前几年被派往北疆驻守,可也从未听儿子提起与沈家有什么交情。这位小侯爷突然来访,所为何事?
她心中疑云骤起,面上却只淡淡道:“瑶儿,你去内间歇着。”又对嬷嬷道,“请沈世子进来,看座奉茶。”凌瑶乖巧应声,转入内间,却未走远,只隔着珠帘悄悄望外。
不多时,脚步声起。一位灰衣少年大步走进。他瞧着不过十四五岁,步履沉稳,目光清亮锐利,是将门子弟特有的利落。只是衣摆有刮破的痕迹,袖口沾了尘土,形容略显匆忙。
沈青进厅,目光一扫,见主位上一位鬓发如银、气度雍容的老夫人端坐,心知是英国公太夫人无疑,当即上前行了子侄礼:“晚辈沈青,拜见老夫人。事出突然,冒昧打扰,还望老夫人恕罪。”
老夫人虚扶一下,和声道:“沈世子不必多礼。不知世子匆匆来访,有何要事?”
沈青直起身,未就座,神色肃然:“老夫人,事关重大,晚辈不敢赘言。适才在寺中,晚辈机缘巧合,撞破一桩针对贵府何夫人的阴谋。”
老夫人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颤,眼神骤锐:“哦?是何阴谋?”
“有人买通寺中沙弥,设计支开何夫人身边侍从,诱其至后山僻静院落,意图……”沈青略顿,语气沉凝,“意图迷晕何夫人,坏其名节。”
“什么?!”老夫人闻言心头巨震,手中茶盏“哐”地落在几上,茶水溅湿衣袖。内间珠帘后,更是传来一声压抑的惊呼。
老夫人强压住翻涌的气血,盯紧沈青:“此言当真?我儿媳现在何处?”
“千真万确。幸得晚辈偶遇何夫人侍女求助,及时寻去,又得寺中了尘师父相助,现已将何夫人救出,送回客院。夫人应是中了迷药,暂无性命之忧,但需静养,并提防再有人暗算。”
老夫人听到人已救回,心下稍安,疑云却更浓:“沈世子,老身多谢你援手之恩。只是世子何以提及‘关乎府上安危’?”
沈青迎上老夫人目光,毫不避闪,声音压低,字字清晰:“因为,晚辈窥得,行凶者是三名训练有素、配合默契的黑衣人,其为首者,口音中带有北狄人的腔调。他们提及‘银狐’之名,且目标明确,不仅要何夫人‘身败名裂’,更似乎……”他稍顿,缓缓道,“在等待某个时机,或配合某个更大的图谋。”
“北狄人?银狐?”这四个字,如裹着冰碴的惊雷,猝然劈进老夫人耳中!
北狄——那是数十年来与谢家军在边境浴血鏖战的死敌!是让她丈夫、儿子、孙子常年戍守苦寒、伤痕累累的根源!
原来……原来如此!
这根本不是后宅争风吃醋的龌龊手段!这是北狄的毒计!是直指谢家咽喉的阴谋!
电光石火间,老夫人的思绪已飞越千山,直抵那朔风呼啸的边关——她的丈夫,长子,最引以为傲的长孙……此刻正置身于怎样的明枪暗箭之中?北狄“银狐”既能将手伸进京城佛寺,对她的儿媳下手,那边关军中,他们父子身边,又埋了多少毒牙?
饶是老夫人一生历经风浪,此刻也觉一股寒意自脚底窜起。她握着黄花梨椅背的手指节惨白,青筋暴起,几乎要嵌进木中,胸口血气翻腾,眼前甚至黑了一瞬。
厅内一时静得落针可闻,只有她手中那串沉香木念珠被无意识急速拨动时,发出近乎凌乱的“喀喀”声。珠帘后的凌瑶更是屏住呼吸,脸色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