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松鹤轩花厅,祖母看起来有点哀伤,正跟坐在下首的一名女子讲话。凌瑶进去后,先给祖母和母亲行礼。老夫人便跟那位女子说:“静姝,这是我的小孙女,来见上一见。”又转向凌瑶说:“瑶丫头,这是我那手帕交的女儿,你给她行个礼。”凌瑶依言行礼,唤了声‘静姨’,目光低垂,却将对方那双看似温婉、却隐约透着打量与计算的眼睛记在心里。女子赶紧站起来回礼。老夫人笑着对二人说:“静姝,瑶丫头给你行礼,你受着便可,你也是她的长辈。”顿了顿又说:“要不是早前的变故,你也是看着她长大的。”说着说着又哽咽了起来,静姝和何夫人赶忙上前安慰。凌瑶趁三人说话时,不着痕迹地看了看王静姝,还是记忆中的样子,穿一袭青灰色棉绸衣服,衣服边角微微泛白,简单用银簪挽了发髻,发间偶夹几继而银丝。脸上有少许细纹,眼睛总是带有一丝轻愁。她年纪不到三十,但看上去跟大她十岁的何夫人一样大。但眉梢眼角间仍然能看出年轻时绝美的样子。两人劝慰了一阵,老夫人止住哽咽,但人已现出疲态。何夫人见此说道:“母亲,静姝远道而来,人已经乏了,不如我先带她去月华舍休息一下,等晚上我们再在您这里给她接风洗尘。”老夫人点头:“乐蓉,你带静姝去安置吧。以后静姝的一应衣食,从松鹤轩这里出。过两天让人过来帮静姝做几套衣裳。你跟下人说,静姝如同这家的姑奶奶,不能慢待。”何夫人连忙应是,王静姝也连声称谢。两人便往月华舍方向离去。凌瑶拜别了祖母,带着竹月和碧菡慢悠悠走回晴雪阁。
待何夫人走后,王静姝静静观看了月华舍,院舍早已收拾停当,正房里摆放了兰花,早早已经熏好了香,一水的花梨木家具、粉彩茶具、丝绸被褥,可见是用了心的。何夫人留下的两名丫头站立两侧,正等待着她的吩咐。王静姝轻轻揉了揉太阳穴,温声对两名丫头说:“你们先下去吧,我想先休息一下。”这两位丫头名唤冬梅和翠儿,分别是原来何夫人院里的二等和三等丫环。待二人一离开,王静姝挺直的背一下子佝偻下来,曾几何时,自己也是在京城锦衣玉食的一员,而现在有家归不得,身心均不由自主。她恨,恨这个王朝,也恨为这个王朝卖命的人。
何夫人折返松鹤轩时,老夫人已屏退左右,独自坐在窗前。脸上哪还有半分方才在人前的哀戚,只余下经年风雨淬炼出的沉静与锐利。
“母亲,人已安置在月华舍。冬梅留下了。”何夫人近前,声音压得极低。
老夫人微微颔首,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暮色:“十五年音讯全无,偏在这个时候,通过大郎的路子找回来……他将人送回来,是托付,更是警醒。”
何夫人心领神会:“边关战云密布,此时任何一点‘意外’,都可能成为溃堤之穴。媳妇明白。”她顿了顿,语气柔缓却字字清晰,“若她真是孤苦无依的故人之女,国公府自有容她一份安稳的度量。但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