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纳河畔的梧桐固执的抽出新绿，在依旧料峭的春寒里瑟瑟招摇，脆弱的有些可笑，像这座被占领的城市强装出的倔强生机。

他刚结束一场令人疲惫的会议，眉头还习惯性地微蹙着。副官敲门进来，将一封盖着东普/鲁/士邮戳的信放在他面前。

“您的家信，长官。哦还有一封冯·施瓦茨少校和的信。”

又来了。

赫尔曼‘啧啧’两声，先拆了好友的信，前半大都是那些关于态势的隐言和日常问候，很快，笔锋柔软起来。

“替我多多照看莉娅，人情我回来再还。”

不出所料，那个固执的傻瓜。赫尔曼埋怨的想。自己一头扎在最危险的前线，却把自己放在心尖上的人留在后方这暗流汹涌的漩涡里。还指望别人替他看好？连那个聒噪又麻烦的伊尔莎都能找上门去，他远在？

至于另一封，是母亲写来的…信中絮絮说着庄园近况，紫藤花架该修剪了，父亲的老猎犬又添了幼崽，末了，她提到西尔维娅最近迷上了东/方花鸟图谱，列了几个书名，托他在这艺术之都闲暇之余多留意一二。

巧了，完美的理由。

他没有换下军装，只是顺手从抽屉里拿了一小盒前线军官间偶尔能得到的的瑞士巧克力，是上次恩戈贝特托人捎来，他还没拆的。理由很现成：受人之托，总不好空手。前/线物资紧张，她或许会需要一点田来冲淡生活的苦涩。就当是给那家伙的嘱托锦上添花一把了吧。

他没有开车，还刻意放慢了平时匆匆的脚步。他觉得他必须在到那里之前先想好，见到她之后，除了交信，第一句话该说什么。是板着脸先替恩戈贝特教训她两句“不要乱跑惹事”，还是稍微缓和一点？

其实La Hune并不算太远，再磨蹭到的也不算多慢。赫尔曼在门口略站了站，让眼睛适应室内相对昏暗的光线，也让自己过于冷硬的气场稍稍收敛——虽然效果甚微。

他一眼就看到了孟瑄禾。

她正踮着脚，背对着他将几本厚重的大部头书籍举高，试图放回顶层书架。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几缕黑发黏在白皙的颈侧。阳光恰好勾勒出她侧脸的轮廓，鼻尖微皱，全神贯注地与手中的重量和高度抗争。

那模样，有点笨拙，有点倔强，像…像一只和硬壳松果斗争的松鼠。

几帧画面在脑海里闪回。

几年前第一次和他争吵闹别扭时，气得炸毛样子，像兔。

第一次在柏林大学的回廊里，侧影被窗外的天光勾勒，那次又像在林间迷路张望的鹿。

兔子，小鹿，松鼠…她似乎总在不经意间，与他记忆中某种柔软鲜活又脆弱的意象重叠。

又是他，莉娅那位少校先生的朋友，一个每次出现都像把西伯利亚寒流直接带进店里的男人，虽然一共就来了两次，但足以令艾格妮丝印象颇深。今天轮到她站柜台，正在整理这些天刚进的新书书目，门铃一响，抬头就看到这个看起来一点不好惹的男人杵在这里，嘴里哼着的香颂逐渐走调，消散在空气中。

“莉…”她刚想扬声，却被男人一个干脆的抬手制止了，只好默默咽声，看着他退到一旁的阴影中等待。半分钟，一分钟，几个不久陆续进来的熟客在瞥见他后，脸上的松弛瞬间凝固，脚步踌躇的绊在门槛间，最终都不约而同地转身，绕道更远的另一家。

“…”艾格妮丝简直无语。她想赶人，但不敢。可任由他这么直愣愣地杵在门口，像一尊门神，不对，煞神，还是最吓人的那种，哪还会有客人敢进来？本来就被战/争搅得惨淡的生意，今天怕是要彻底泡汤了。她只能暗自祈祷，这位煞神赶紧办完事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