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早就明白,再深的喜爱,也抵不过时代洪流的一次转向。被高高捧起过的人,摔下来时,会更痛。
故土已成回不去的远乡,而这里…就真的能成为归宿吗?
蒋伯伯的喜爱,没能让他们留在故土。
冯·施瓦茨家的喜爱,能让她留在恩戈贝特身边吗?
恩戈贝特的誓言犹在耳边,沉重而滚烫。可那份曾被最高权/力者表达过的“喜爱”都会在现实面前褪色、碎裂,那么,一份在战/争与种/族隔阂中的爱情,又能坚固到何处去?
她不是不相信他的真心。她只是太清楚了,在时代的洪流面前,个人的情感,哪怕再真挚,也可能脆弱得不堪一击。
她疼,也怕,怕极了。
怕历史重演。怕此刻紧握的双手,最终仍会被更强大的力量掰开。怕这异国他乡短暂的暖意,又是一次精心包装的温柔流放。
这个安静的夜晚,却无人安眠。
柏林,冯·施瓦茨宅邸的书房里,壁炉里的木柴烧得正旺。伊尔莎从巴黎败兴而归后,趁着假期立刻回了柏林。于是,一通绵里藏针的电话直接打到了冯·施瓦茨家。
“好的,冯·艾伯哈德夫人,希望伊尔莎今后一切都好。等恩戈回来,我会和他谈谈。”冯·施瓦茨夫人端坐在电话旁,指尖轻轻拂过绣着中国兰草的丝巾,那是孟瑄禾去年送她的生日礼物。
放下听筒后,书房重归寂静,她轻轻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银质相框里的一张旧照上——那时候,孩子们都还小,她的孩子别扭地站在左边,右边是笑得腼腆安静的小姑娘。
“傻孩子…你是不是以为我们忘了,还是变了?”冯·施瓦茨夫人拿起相框,低语。炉火偶尔烧的噼啪一声,暖光在指尖上流淌,深深照进她眼中的淡淡的温柔哀伤,“这个时代对你们的感情…实在是太苛刻。”
“但这个家,永远有你的位置。从你父母把小小的你们带到我们面前开始,从我的恩戈第一次笨拙的想保护你开始…从过去到现在,一直都是。”
前厅传来急促而熟悉的脚步声——沉重军靴踏在地板上的声响,不同于以往的稳当。
书房门被推开,是恩戈贝特,他甚至还来不及脱下沾满寒气的军大衣,和在客厅的父亲问候后,便拖着满身疲惫,风尘仆仆的赶至冯·施瓦茨夫人面前。
“母亲。”
“恩戈,你怎么样?路上还顺利吗?”冯·施瓦茨夫人积极的上前握住儿子冰凉的手,连一贯的端庄问候都省去了。她浅金色的发髻梳得一丝不苟,但眼下的青黑和紧抿的嘴角泄露了连日来的焦虑,“莉娅那孩子,那么娇弱的一个姑娘…身体恢复的怎么样了?精神呢?出了那样的事…”
尽管已经从儿子简短的电话和寥寥数语的家书中拼凑出大概,但没有亲眼所见,没有亲耳听到细节,悬着的心就永远无法真正落地。巴黎的爆炸案传回柏林时,她眼前一黑,几乎站不稳。
“母亲,她的身体…已经康复了。”恩戈贝特面对母亲担忧的目光。炉火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跳动的光影。他在斟酌用词,他眼前闪过她偷听时无声的眼泪,和逃离时单薄的背影,“但精神上…她需要时间。”
冯·施瓦茨夫人敏锐地捕捉到了儿子话里未尽的意味,以及那份沉重背后更深的东西。她轻轻叹了口气,目光落在儿子紧握的拳头上。
“你也吓坏了不是吗,我的儿子?”她的声音柔软下来,“不仅仅是因为作为军官的失职…更是因为,那是莉娅。”
恩戈贝特沉默,壁炉的火光在他眼中跳动,像那日咖啡馆飞溅的血光。母亲的目光洞穿了他所有冷静的假象——是的,他吓坏了。
片刻,他声音沙哑的承认,“是的,母亲,所以我不会再让这种事发生,无论付出什么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