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军比空军进驻的还要早些,但总归军务缠身,曼施坦因现在只能在甜蜜又煎熬的期待中,描摹那个日思夜想的身影。
半年…半年多了,他终于来到了巴黎。这座他们曾在柏林的夏日午后,对着泛黄的地图册憧憬过无数次的城市,如今正沉默地匍匐在他的军靴之下。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散尽后的尘埃味,还有一丝塞纳河的潮湿水汽。他呼吸着这脉空气,仰望着这片被战/争擦洗得异常冷冽的星空,试图从中分辨出哪一缕微风曾拂过她的发梢,哪一颗星辰又曾映照过她的眼眸。
记忆倏然倒流,将他拽回柏林那个草木芬芳的夏夜。
“莉娅,看那里,勺口最亮的两颗星指向北极星,那就是大熊座。”那时的夜幕还未曾染上如今的喧嚣,女孩靠在他日益宽阔坚实的肩颈,微凉的手指被他的紧紧包裹,指向某一片夜空,“北极星,属于小熊座的尾巴尖。”
“尾巴尖?”身边的孟瑄禾总会发出轻柔的笑声,她的想象力永远天马行空,“我看不像熊,倒像…像一只被天空之神不小心打翻的蜂蜜罐子,那七颗星星是他洒出了七颗最亮的冰糖。”
“呃莉娅…星座的划分是基于严谨的天文学。古希腊人…”
“真是板正无趣的普鲁士雄狮。”
“莉娅,我们是严谨,不是无趣。这是德意志民族引以为傲的优秀传统。”他会无奈又宠溺的点着她的鼻尖纠正她,“不过还好,你没认为我们德意志军人是熊。”
“好吧好吧,那是严谨又爱较真的普鲁士雄狮。”
“…”
那时他还是军校生,制服上的肩章远不如现在沉重,可他依旧郑重的许下了承诺。
这不是她等待的旅伴。
白鸽从飞起,羽翼掠过霞光。
近了,他离他的姑娘更近了。恩戈贝特会想起他们的约定。
他想找到他的姑娘轻而易举,容克家族的联络网早已将孟家在巴黎的住址还有姑娘工作的地点放在他的办公桌上。那家La Hune距离此地不过二十分钟车程。可当他想象自己穿着这身灰色军装叩响她的门扉,想象她打开门时眼底可能闪过的惊惶,心里就泛起一阵冰冷的绞痛。
他摘下了外套上所有亮的刺眼,又冷的硌人的勋章,。
恩戈贝特推开门,几乎是立刻就被窗边那个纤细的身影牵吸引住了。孟瑄禾背对着门口,微微前倾向着一张摊开的画纸上。
她翘着腿,维持着一个随性却又不失优雅的姿势。鞋面上,那枚缀着珍珠的蝴蝶扣随着她轻微的动作偶尔捕捉到一点光线,温柔地闪烁。
对,这才是他爱的姑娘,衣裙素净,只一个温柔的背影就足以让他的心跳骤然失序。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军靴踩在老旧的木地板上,踏出的几声闷响骤然停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这么久不见,他需要这几步的距离,来
只不过,亮蓝色?倒是很符合她的风格。
她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笔尖沙沙作响。直到感觉有人停在身后不远,她才头也未抬,用柔软的法语轻声说,“先生,请稍等一会儿…您来得真早,午间开业时间才刚到呢。”
她的语气礼貌而疏离,是对待陌生顾客的样子。阳光描摹着她侧脸的轮廓,和几缕垂落的发丝。
他高大挺拔的身影恰好落在旁边放摆件的亮玻璃上。军装外套搭在臂弯,身上只穿着一件熨帖的白色衬衫,但挺括的肩背和军裤的款式,依旧隐隐透着不容错辨的纪律气息。
孟瑄禾的余光无意间扫过那片玻璃。心里的咯噔声立刻逼停了画笔,油彩在画纸上晕出幽蓝。
其实占领区的军官出现在这里并不稀奇,但通常不会这样早,且独自一人。她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那是一种不易察觉的戒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