座钟敲了五下，皮埃尔起身离开了，像一滴水融入人海，没有引起任何波澜。

洛朗先生重新拿起茶杯抿了一口，暗自叹了口气。

在这些动荡不安的日子里，连孩子们纯净的眼睛，也早已学会了在人群中捕捉不安与焦躁。他们本不该如此敏锐，不该被迫从大人的只言片语和闪烁的神情中，去拼凑一个风雨飘摇的世界。

和平年代的孩子们只需关心玩具和糖果，而他的艾格妮丝，还有远道而来的孟瑄禾，却要和他一起，坐在这里，听着大人们谈论防线、战争和那些令人沮丧的“动摇军心”的言论。

孟瑄禾收回了目光，对着洛朗先生理解地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莉娅，我爸爸总是这么严肃……”艾格妮丝对父亲的话仍有些不以为然，扁嘴看向孟瑄禾，寻求同盟，“你觉得呢？”

“嗯…洛朗叔叔是对的。”孟瑄禾收回黏在皮埃尔身上的目光，温柔却坚定站在了洛朗先生一边，轻声承认，“确实是无聊了些，但这是一个不可避免的沉重话题。”

“莉瑞尔说得好，是个聪明姑娘…”洛朗先生赞许的看了孟瑄禾一眼，饶有兴趣的向姑娘抛去了他盘旋心中许久的问题，“在你看来，德国可能进攻法国吗？”

“毫无疑问，先生。”孟瑄禾心下一惊，老先生心里肯定也有了答案，只不过想寻求下支持罢了。这么想来，她倒不如坦率一点，“他们的元/首是个疯/子，而疯子，是不会按照常理出牌的。他的野心，早在《苏/台/德条约》被撕裂的那一刻，就已经昭然若揭了。”

所有人都明白，但只是不愿醒。赌徒，在赢下第一局后，绝不会轻易离场，只会加上更大的赌注。而整个欧洲都是他，希/特/勒的赌桌。

“天哪爸爸，你们到底在说什么…”艾格妮丝震惊地低呼出声，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了孟瑄禾的胳膊，“莉娅，你怎么能…这么肯定？”

在她的认知里，战/争是报纸上遥远的标题，是父亲和那些先生们忧心忡忡谈论的抽象概念，而不是这样一个由身边好友用如此笃定迫在眉睫的灾/难。她声音里带着一丝被冒犯的颤音，仿佛孟瑄禾的话打破了一个她们本该共同维护的体面幻梦。

话音刚落，强烈的不妥感便笼罩了孟瑄禾。她不是法国人，甚至不属于这个时代。她只是凭借后世教科书上冰冷的结论，站在已知的彼岸，如此轻飘飘地评论一个民族即将坠入的深渊。这并非智慧，更像是一种残忍的僭越。

“洛朗先生，艾格妮丝…对不起…我…我不该那样说。那听起来太冷漠了，我并没有资格…”

“不，孩子，不必道歉。”洛朗先生摇摇头，“有时候，恰恰是身处其中的人，最容易蒙蔽自己的双眼。我们选择相信马/奇/诺防线，相信我们愿意相信的一切，因为这能让我们获得片刻的安宁。你来自远方，你的眼睛没有被我们的期望和恐惧所遮挡。”

“爸爸…”“洛朗先生…”

“艾格妮丝，莉瑞尔只是说出了许多人不敢面对的事实。”洛朗先生叹口气，又转向女儿，也不避讳听广播被撞见的事，“说实话，我一直都觉得我们太高傲了，太固执了，几乎从不肯为谁低头，即便自己错了。像马奇诺，所有人都认为我们可以高枕无忧。可我强烈的预感告诉我并不是。温斯顿先生也许是对的。”

孟瑄禾想说些什么，可心又被突然汹涌的思念，一切安慰的话都显得如此虚伪。

“算了孩子，让你感到负担了。”洛朗先生察觉到她的分神，及时止住了话题，“艾格妮丝，帮爸爸买单。莉瑞尔也该回家了。”

“好的，爸爸。”

时间在焦虑中被拉的很长，La Hune依旧在充斥着对时局的担忧和交谈中有条不紊的缓慢运转，那次咖啡馆的严肃交谈似乎变得稀松平常，被遗忘在某个心里某个蒙尘的角落。

1940年，纳/粹德国将威悉演习提前，炮火污染了丹麦童话般的仙境和奥斯陆峡湾。

希/特/勒和善的面具已经彻底撕破，在这台战/争机器挑起的烽烟里，整个西欧，都在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