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常这时候,洛朗先生会坐在柜台前打开收音机,她在电流的滋滋声和清脆的鸟鸣声中入眠。但今天,他似乎兴致不高,似乎刻意把音量调的更低。孟瑄禾心生疑惑,摇摇头赶走些许困乏,猛然被几个单词砸的清醒。
丘吉尔…英法联军…张伯伦…
“每一次退让都在为下一次勒索铺路。独裁者从不因我们的善意而满足,只会因我们的软弱而贪婪。”
“奥地利今天,捷/克斯洛伐/克明天,也许后天就是波兰。每一次退让都会让希/特/勒的胃口更大。”
“英国人民必须明白:我们正站在悬崖边缘。如果我们不联合其他国家共同行动,战/争将不可避免,而且我们将独自面对一个武装到牙齿的德国。”
“孩子,睡得还好吗?”听到动静,洛朗先生立刻关掉了收音机,眉眼间却还掩着欲盖弥彰的忧愁,“我希望是的,我们可还要迎接一下午的客人呢。”
孟瑄禾也不戳破,从善如流的应下,只是那双眼睛透出一丝了然,“您可以信任我的一切,包括能力,包括真诚…就像信任艾格妮丝一样。”
“谢谢你,孩子。”洛朗先生似乎还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压下了,“如果你愿意,下午下班后,和艾格妮丝一起,陪我去喝喝茶,怎么样?”
“乐意至极。”
绚烂的霞光轻柔罩上巴黎,钢琴曲还在悠悠地流淌,孟瑄禾和洛朗家的父女
“看看《巴黎晚报》上写的,好像我们已经赢了一样。马奇诺防线坚不可摧…哼,世界上没有坚不可摧的东西。”一个先生刚放下他的高顶礼帽,轻轻抖开一张报纸,上面的头条清晰印着士兵在马奇诺防线上夸张的笑容。
“丘吉尔那个英国胖子一整天在他们的议会上和国王面前跳脚,说我们是异想天开。”对面的同伴摇摇头,“我在外交部的表兄说一个叫夏尔·戴高乐的上尉被骂的灰头土脸的,因为那些将军老爷们认为他的话动摇军心。”
“谁说不是呢…我听过他,英国胖子说什么他信什么,专跟人唱反调…但我竟然觉得他说的有道理。”
几人默默听着,
“爸爸,您可真会挑地方。”艾格妮丝吐吐舌头,小声抱怨,“找了这么一个无聊大人扎堆的位置。”
“艾格妮丝,耐心点。听听大人们在关心什么,这比风景更有价值。”洛朗先生拍拍女儿的手,温和的回应着她的小情绪,同时也注意到了孟瑄禾的目光似乎黏在了某处。
她的目光越过了桌上精致的瓷杯,落在了不远处一个独坐的年轻男子身上。看起来就25,6岁的年纪,穿着朴素的工装夹克,与周围衣冠楚楚的老爷们相比,显得有些落魄。
男孩并未加入任何高谈阔论的圈子,只是面前放着一杯几乎未动的咖啡,眉头微蹙翻着书页,视线却时不时扫向咖啡馆的入口,像是在等待一个至关重要却又迟迟不来的人。
“哦,那是一个焦虑的年轻人。这年头,在巴黎的咖啡馆里,这太常见了。”洛朗先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随即了然,他试图用轻松的语气安抚,想让她们觉得这不过是又一个被时局困扰的普通人,“不是在等可能失约的心上人,就是在等一个能决定他命运的消息。但愿是前者吧。”
是啊,但愿是前者吧。孟瑄禾想,心中却印下了那双焦灼的眼睛——那里面燃烧着某种热切,似乎不是一个为情所困的男人应有的焦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