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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148次飞行与一句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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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张机票,第148张。

时间是凌降本科毕业典礼的前一天。他知道她保研了,会继续留在北城大学。这大概是他最后一次,以“在校生凌降”为目标的探望。

北城的六月,已经有了盛夏的暑热。毕业季的氛围弥漫在校园里,随处可见穿着学位袍拍照的学生,脸上洋溢着对未来的憧憬和离别的不舍。

陆西屿没有进学校。他依旧选择了那个能看见她公寓侧窗的咖啡馆老位置。下午时分,他看到凌降和几个同学一起回来,手里抱着些东西,似乎是清理出来的宿舍物品。她们在楼下说笑了几句,然后各自散去。凌降独自上楼。

过了一会儿,她那个位于三楼的窗户打开了。她换了身舒适的居家服,靠在窗边,手里拿着本书,却没有看,只是望着窗外远处被夕阳染红的云霞,静静地出神。晚风吹动她的发丝和窗帘。

陆西屿就坐在咖啡馆的阴影里,隔着一条街和川流不息的车辆,看着她。

这一刻很安静。没有辩论赛上的锋芒,没有图书馆里的专注,没有面对追求者时的疏离。只是一个普通的傍晚,一个即将告别本科阶段的女孩,在属于自己的小空间里,享受着片刻的独处和放空。夕阳的金辉温柔地勾勒着她的侧影,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光边。

她看起来平和,沉静,甚至带着一点点对未来的淡淡迷茫。但更多的,是一种历经时光洗礼后,内里生长出的、坚实的安定感。

陆西屿看了很久。比以往任何一次停留的时间都要长几秒。

直到夕阳沉入高楼之后,天色渐暗,凌降合上书,转身离开了窗边,消失在视线里。

他也该走了。

他付了账,走出咖啡馆。夏夜的风温热,带着城市特有的喧嚣气息。他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那扇已经亮起温暖灯光的窗户,然后转身,汇入霓虹初上的人潮,走向去往机场的方向。

第148张机票,完成了它的使命。

那听了148遍的语音,或许永远也无法听清。

147+1次的跨越与凝视,如同投入深海的石子,未曾激起她世界的半点涟漪。

但于他而言,这漫长而沉默的“旁观”,或许本身就是某种答案,也是某种告别。他见证了她如何从一场风暴中走出,如何重新建立起自己的生活,如何悄然绽放。这就够了。

飞机冲上云霄,脚下北城的灯火如繁星般铺展,又渐渐缩小,最终被云层覆盖。

陆西屿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耳边似乎又响起了那熟悉的、嘈杂的背景音,和其中那声永远模糊的叹息。

青春是一场盛大而无声的奔赴。有人奔向未来,有人留在过去,也有人,只是固执地、一遍又一遍地,飞越千山万水,去确认另一座城市的阴晴,和那个住在城里的人,是否安好。

如此,便是全部了。

...

纽约的深秋,公寓窗外能看见哈德逊河对岸新泽西的灯火,像一条缀满碎钻的黑色缎带。陆西屿刚结束一段密集的期末项目,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陷在沙发里对着电视上无聊的体育赛事重播发呆。

门铃被按得震天响,夹杂着字正腔圆却透着怪异的东北腔。

“陆!开门呐!别搁屋里猫着了!有好东西!”

是维克也(Victor),他在哥大的同学兼损友,金发碧眼标准盎格鲁撒克逊长相,却因为大一时沉迷东北乡村爱情故事和短视频,当然他祖辈有点很东北有关,练就了一口比很多中国人还地道的东北话,时不时蹦出的“咋整”、“嘎哈呢”、“必须的”常让人产生严重的认知失调。

陆西屿懒得动,但维克也的毅力堪比打不死的蟑螂。他认命地起身开门。

维克也拎着一袋啤酒和DVD,对,这老古董还坚持用这个,风风火火挤进来,脸上带着发现新大陆的兴奋。

“哥们儿搞到一部贼拉牛逼的法国片子,据说是他们那嘎达的爱情片天花板,贼浪漫,贼深刻!一个人看多没劲,陪我!”

陆西屿瞥了一眼那花里胡哨的法语封面,毫无兴趣。

“没空,困。”他转身想回卧室。

“别呀!”维克也一把拽住他,啤酒罐叮当作响,“就当练听力了!你不是还辅修了法语入门吗?多好的机会!再说,你瞅瞅你最近这魂儿,都快飘太平洋那头去了,看电影治百病,信我的!”

连推带搡,陆西屿被按在了沙发上。维克也熟门熟路地打开他的影碟机,塞进碟片,关了客厅主灯,只留一盏昏暗的落地灯,然后砰一声开了一罐啤酒塞进陆西屿手里,自己挨着他坐下,架势摆得十足。

电影开始。画面很美,巴黎的街景,朦胧的光影。对白是舒缓流畅的法语,带着那种特有的、黏连又优雅的腔调。

陆西屿的辅修法语水平仅限于最基本的生活用语和看懂简单的菜单,电影里演员语速一快,他就跟听天书差不多。他纯粹是陪着,心思飘忽,眼睛看着屏幕,脑海里却是北城秋天金黄的银杏,图书馆窗边那个低头写字的侧影,还有耳机里循环了无数遍的、嘈杂背景中那一团模糊的气音。

维克也倒是看得投入,时不时还模仿一句发音怪异的法语,配上他的东北腔,效果十分诡异。陆西屿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啤酒,几乎要睡过去。

电影进行到后半段,大概是某个情绪转折点。背景音乐变得极其轻微,画面里是男女主角在深夜空旷的街头告别,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周围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的车声。女主角似乎说了句什么,声音很轻,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被风吹散了一些。

陆西屿原本涣散的注意力,在捕捉到那几个音节时,猛地凝固了。

那发音……太熟悉了。不是词语的熟悉,而是那种模糊的、短促的、被环境音包裹又试图挣脱出来的调子,和他耳机里反复咀嚼了148遍的那个模糊片段,几乎……不,就是一模一样!

他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急速褪去,留下冰凉的指尖和骤然擂鼓般的心跳。他猛地坐直身体,动作大到撞翻了茶几上的空啤酒罐,哐当一声响。

“哎我靠!你嘎哈呢?吓我一跳!”维克也被他吓了一跳,电影正到煽情处。

陆西屿没理他,眼睛死死盯着屏幕,手却已经下意识地摸向裤兜——那部旧手机几乎成了他的护身符,总带在身边。他抖着手掏出手机,插上耳机,动作快得几乎带出残影。

“陆?你咋了?脸白得跟纸似的。”维克也察觉不对,凑过来问。

陆西屿没空解释,他的全部感官都聚焦在耳朵里。他点开那条语音,同时,眼睛紧盯着电视屏幕下方流转的法语字幕。

耳机里,嘈杂的背景音涌出。与此同时,电影里,女主角在同样的嘈杂背景,导演似乎刻意营造了相似的街头环境下,又说了一遍那句台词,这一次,稍微清晰了一点。

陆西屿的手指死死按着耳机,屏住呼吸,将手机音量调到最大,电影音量也被他调高。两股声音,一条来自过去尘封的旧手机,一条来自此刻客厅的音响,跨越了时空,微妙地重叠在一起。

嘈杂的背景音里……那极其短促、轻如叹息的几个音节……

电影字幕清晰地显示着:

“Je t'aime.”

耳机里,那团困扰了他三年、模糊不清的迷雾,在这一刻,被这清晰的字幕和电影中女演员的发音,像一道闪电般劈开、照亮、定格!

一模一样!

去掉那些烦人的车流人声风声,去掉所有干扰,那个一直被噪音掩盖的核心发音,就是这三个音节!

Je t'aime.

我喜欢你。

法语。

凌降……在当年那个喧嚣的街头,在发出那条决绝的短信之后,用他完全不懂的语言,说了……“我喜欢你”。

时间仿佛静止了。客厅里只剩下电影后续的配乐和维克也小心翼翼屏住的呼吸声。陆西屿僵在那里,手里紧紧攥着那部旧手机,指关节用力到泛白。耳机似乎还贴在耳朵上,又好像已经滑落。他盯着电视屏幕,但目光涣散,什么也看不见。

脑海里像是引爆了一颗无声的核弹。过去三年所有的画面——那些跨越重洋的飞行,那些隐秘的凝视,那147+1张沉默的机票,那听了148遍却始终不解其意的焦灼……所有的线条,在这一刻,全部扭曲、旋转、然后轰然对接!

原来不是埋怨,不是道别,不是任何他猜测过的、冰冷的词语。

是“我喜欢你”。

在他以为被她彻底推开、被判出局的时刻,在她独自承受着至亲离世和家庭重压、决定用最残忍的方式切断一切联系的深夜里,她在陌生的街头,对着一个他早已弃之不用的号码,用他完全听不懂的语言,偷偷地、绝望地,留下了这样一句话。

而他,像个傻子一样,怀揣着被背叛的愤怒和自以为是的伤痛,远走他乡,用三年时间,像个偏执的偷窥者一样,一次次飞越太平洋,只为了确认她是否安好,却从未真正听懂过,她早在最初,就给予过的、最隐秘的回应。

巨大的荒谬感、迟来的狂喜、尖锐的懊悔、以及灭顶般的心疼,如同冰与火的巨浪,将他彻底淹没。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揉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陆?陆西屿?兄弟,你……你没事吧?你别吓我啊!”

维克也慌了,他从未见过陆西屿这副样子,脸色惨白,眼神空洞得像失去了所有焦点,整个人像是被瞬间抽走了灵魂,只剩下一个剧烈颤抖的躯壳。

陆西屿猛地抬手,不是去回应维克也,而是近乎粗暴地抓过沙发上的遥控器,颤抖着手指,拼命按着后退键。画面飞速倒流,他要再听一次!再确认一次!

电影退回到那个街景,那句对白。他再次播放。

“Je t'aime.” 清晰的法语发音。

他再次点开手机语音。

嘈杂背景中,那轻如蚊蚋、却在此刻被他“听懂”了的三个音节。

一遍。又一遍。

客厅里,只剩下电影片段反复播放的声音,和陆西屿压抑到极致、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破碎的抽气声。他弯下腰,额头抵在膝盖上,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耸动,但并没有眼泪流出,所有的激烈情绪都堵在了胸口,闷得他眼前发黑。

维克也手足无措地站在旁边,看看电视上深情告白的法国妞,又看看崩溃得好似天塌地陷的兄弟,满脑子问号,东北话都卡壳了。

“这……这电影……这么催泪吗?哥们儿你……至于吗?”

至于。

太至于了。

这迟到了三年多的“听懂”,像一把淬了火的刀,终于剖开了所有误会与时间的茧,露出内里血淋淋的、从未愈合的真心。只是这真相,来得太晚,也太疼了。

时间在北城规律的季候更迭和课业进度中平稳滑过。凌降顺利保研,继续留在北城大学物理系深造。研究生的日子比本科更专注,也更需要精打细算。她不是喜欢向家里伸手要钱的人,母亲身体虽好,但她也想更独立些。

凌昀知道妹妹的性子,没直接给钱,而是某次吃饭时,像是随口一提。

“我有个朋友,开了个挺小众的工作室,专拍一些有‘故事感’的平面和短片,不是那种烂大街的网红风。他最近在找新面孔,气质要求挺特别,要干净,有疏离感,但又不能太木。我觉得……你挺合适。就是周末去,不耽误你学习,报酬不错。”

凌降当时正对付着一块糖醋排骨,闻言抬头看了哥哥一眼。模特?这离她的世界太远了。她下意识想拒绝。

凌昀看出她的犹豫,慢悠悠补充。

“就当体验生活,赚点零花。那边环境很专业,不搞乱七八糟的事。你先去看看,不喜欢就算了。”

凌降想了想账户余额,又想了想下个学期想换的那台性能更好的笔记本电脑,最终点了点头。

“好。”

周末,她按地址找过去。工作室藏在文创园区深处, loft 风格,空间宽敞明亮,陈列着不少摄影器材和颇具艺术感的道具。老板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姓顾,扎着小辫,穿着随意但很有品,眼神锐利却不让人讨厌。

他见到凌降,上下打量了一番,没太多客套,直接让她在自然光下走了几步,又让她随意摆了几个姿势。

凌降有些僵硬,但努力按照要求做。她不是会刻意表现的人,只是站在那里,微微侧头,或者望向窗外,眼神清澈平静,自带一种无需雕琢的、干净的疏离感。

顾老板看了半天,摸着下巴,最终点点头。

“成了。就这种劲儿,别刻意,保持你本来的样子就行。周末过来,每次拍摄内容我会提前发你。报酬按次结,这个数。”

他报了个数字,确实比普通兼职高出不少。

于是,凌降的研究生生活里,多了一项周末的“工作”。起初很不习惯,面对镜头和打光灯总觉不自在,但顾老板很会引导,拍摄的主题也多与书籍、光影、静物、城市角落有关,不需要她做出夸张的表情或动作,更多是捕捉她那种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自然状态。

慢慢的,她也就适应了,把这当成另一种形式的“实验观察”——观察镜头,观察光线,观察自己在特定情境下的反应。

工资待遇确实很好,足以让她支付生活费、买想买的书和设备,还能稍有结余。她没跟太多人提这事,何知夏知道,也只是在视频时调侃过两句

“我们凌学霸现在也是靠脸吃饭的人了”,但语气里多是为她高兴。

何知夏自己,则在北医那条漫长而艰苦的轨道上稳步前行。临床医学八年制,意味着更密集的课程、更早接触临床、以及贯穿始终的巨大压力。

她的生活被解剖图谱、药理公式、临床案例和无穷无尽的考试填满。宿舍、教室、图书馆、医院见习点,四点一线。

她依然清醒、理性、目标明确,只是眼底偶尔会多一丝属于医学生的、见惯生命无常后的沉静与疲惫。她和凌降联系不算频繁,但每次通话或见面,都能迅速接上彼此的状态,默契依旧。

...

北城四月份左右,已经是大家奇妙的年龄,23岁左右。

北医的夜晚总是来得匆忙。何知夏从充斥着消毒水气味的医院见习点回到宿舍,已是晚上九点多。疲惫像一件湿透的衣袍裹着她,从脚尖漫到发梢。她草草冲了个澡,擦着头发坐到书桌前,顺手拿起静音了一下午的手机。

屏幕亮起,微信图标上鲜红的数字让她愣了一下——五百多条未读,大部分来自那个沉寂许久的群聊:“降雨望周知(永不解散)”。

这个群,自从陆西屿出国、凌降退群依然沉默后,就只剩下周熠偶尔在里面插科打诨,分享些无聊段子或游戏战绩,自己和陆西屿基本潜水。今天这是怎么了?

她点进去,手指快速上滑。消息刷得飞快,几乎全是周熠一个人的“独角戏”,夹杂着夸张的表情包和震耳欲聋的(想象中)语音转文字。

【周熠:我靠靠靠靠靠!!!重大新闻!屿哥要回来了!!!!!!】

(此条重复刷屏至少二十遍)

【周熠:真的!刚跟他视频确认了!机票都订了!就下周!】

【周熠:@全体成员都出来!锣鼓喧天鞭炮齐鸣!迎接屿哥归国!】

【周熠:必须整大的!我想好了!周五晚上!咱们包个场子!就以前咱学校后街往上走那家新开的私人会所,贼有面儿!】

【周熠:把老徐喊上!还有当年一班那些还能联系上的哥们儿姐们儿!全叫上!给屿哥接风洗尘!】

【周熠:@何知夏 @陆西屿你俩别装死!赶紧出来表态!】

【周熠:@陆西屿屿哥你啥时候到?航班号发我!小弟去接驾!】

……

何知夏一条条往下翻,最初的震惊慢慢沉淀,化作一种复杂的、翻涌的情绪。陆西屿要回来了?这么突然?她想起这些年前自己告诉他真相后他那简短到近乎冷漠的“知道了”,想起他依旧沉默的□□头像,她偶尔会偷看凌降空间时顺带瞥一眼。她以为他需要更久的时间消化,或者,干脆就那样了。

但他要回来了。在这个节点。

但或许也已经够久了。

目光落在“周五晚上”、“会所”、“老同学聚会”这些字眼上,一个念头,像破土而出的藤蔓,不受控制地、清晰地缠绕上来。

凌降。

陆西屿回来,凌降知道吗?大概率不知道。以陆西屿那别扭性子,和两人目前近乎断联的状态,他不可能主动说。而凌降……她早就退群了。

周五晚上……凌降周末通常会在公寓,或者去那个工作室工作。如果她不去工作室……

何知夏的心脏轻轻悸动了一下。一个大胆的、甚至有点“冒险”的计划,在她冷静的脑海里迅速成型。

她知道这很可能是多管闲事,甚至可能弄巧成拙。但……有些结,或许需要外力推一把,才能有解开的可能。她无法忍受这两个人继续在各自的轨道上沉默地运行,明明有过那样深刻即便充满误会的联结,却仿佛隔着一整个宇宙。

她退出群聊,点开陆西屿的私聊窗口。周熠正在群里疯狂@他,估计他那边也够呛。

【何知夏:真的回来?】

过了几分钟,陆西屿的回复才来,言简意赅:

【陆西屿:嗯。周五到。】

【何知夏:周熠张罗的聚会,你去吗?】

【陆西屿:嗯。】

还是一个字。但能答应去这种人多的场合,对陆西屿来说,已经算是某种表态了。

何知夏抿了抿唇,指尖在屏幕上敲击:

【何知夏:知道了。我会去。】

她没提凌降。现在还不是时候。

退出和陆西屿的聊天,她深深吸了口气,点开了凌降的对话框。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上周,凌降问她哪种护手霜对经常消毒的手比较友好。

她斟酌着用词,努力让语气听起来轻松自然,甚至带点闺蜜间常见的“软磨硬泡”:

【何知夏:满满,在干嘛?这周末有空吗?】

等了一会儿,凌降回复了:

【凌降:刚回公寓。周末上午有个拍摄,下午晚上应该没事。怎么了?】

何知夏立刻接上:

【何知夏:太好了!我跟几个大学同学约了周五晚上去唱歌,就在你们学校附近那家新开的“星辉”KTV。她们非得让我再带个朋友,说人多热闹。我在这边熟的也就你了……陪我去嘛?就当放松一下,你最近也够累的。】

她故意模糊了“同学”的范围,强调了“唱歌”、“放松”、“人多热闹”,把性质定位于最普通的同学聚会娱乐。她知道凌降对人多嘈杂的场合兴趣不大,但正因为是“陪”她,且地点就在北城大学附近,成功率会高一些。

果然,凌降那边显示“正在输入”了好一会儿,似乎在犹豫。

【凌降:都是你同学?我不认识……】

【何知夏:没事!就唱唱歌,聊聊天,不认识刚好,不用应付。你就当去听我嚎两嗓子,或者躲在角落吃果盘就行。我保证十点前一定撤!好不好嘛?】

何知夏祭出了罕见的撒娇语气(虽然自己打完都觉得有点恶寒)。

又过了一会儿。

【凌降:好吧。周五晚上几点?地址发我。】

成功了。

何知夏松了口气,立刻把周熠发在群里的那个会所地址,当然,她只说成是“星辉KTV”的地址转发给了凌降,并约定晚上七点半在“KTV”门口碰面。

【何知夏:爱你!周五见!】

发完最后一句,何知夏放下手机,靠向椅背。宿舍里只开了台灯,光晕照亮她微微蹙起的眉心。

她骗了凌降。用了一个不高明但或许有效的谎言。

她知道周五晚上等待凌降的不是普通的同学K歌,而是一场或许会让她措手不及的重逢,是周熠咋咋呼呼的喧嚣,是老徐可能意味深长的目光,是无数熟悉或陌生的老同学,以及……那个她六年前用最决绝方式推开的那个少年。

凌降会生气吗?会当场离开吗?还是会……沉默地接受这场突如其来的“安排”?

何知夏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心里有种混杂着期待、担忧和一丝负罪感的紧张。像在下一盘没有把握的棋,落子无悔,但结局难料。

窗外,北城的夜色沉沉。周五晚上,那家名为“云境”的私人会所,而非“星辉KTV”,注定不会平静。

而那个被蒙在鼓里、答应去“陪唱”的凌降,此刻正坐在北城郊区的公寓窗边,看着远处零星的灯火,对即将到来的风暴,一无所知。

周五的北城,傍晚的天空堆叠着厚厚的、被夕阳染成金红的云絮,空气里浮动着周末特有的、松弛又隐隐躁动的气息。

“云境”会所最大的包间里,早已人声鼎沸。周熠不愧是组织小能手,愣是把当年高三一班的骨干分子和几个玩得好的别班同学凑了二十来号人,加上班主任老徐,还有死活要跟来“见识见识中国式聚会”的维克也,偌大的包间竟也显得满满当当。

老徐穿着件比平时休闲些的 Polo 衫,坐在主沙发位,被几个如今已是大学生的昔日弟子围着敬茶,脸上是止不住的、带着感慨的笑,眼角的皱纹都深了几分。

他时不时扶扶眼镜,听着学生们天南海北地聊大学生活、吐槽新教授,偶尔插几句“还是要以学业为重”、“注意身体”的老生常谈,气氛怀旧又温暖。

许念安也来了,坐在女生堆里,依旧是文静秀气的模样,和旁边的女孩低声说着话,目光偶尔飘向门口,带着些许好奇和期待。

陆西屿靠在包间另一侧相对安静的角落沙发里。他穿了一身黑——黑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顶,同色的工装裤,脚上是双看不出牌子的黑色运动鞋。

整个人像是刻意要融进阴影里,与周遭的热闹隔着一段距离。他手里捏着杯冰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目光低垂,没什么焦点,周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冷淡气场。

只有偶尔周熠大嗓门提到他时,他才懒懒地掀一下眼皮,算是回应。

维克也倒是如鱼得水。他那一头金发和过分立体的五官本就显眼,加上一口魔性的东北话和自来熟的性格,瞬间成了包间里的“外宾”焦点。

周熠简直像找到了失散多年的兄弟,勾肩搭背地跟他吹嘘当年“屿哥”打球多猛、自己游戏操作多神,维克也则用夹杂着英文单词的东北腔热烈回应,两人聊得热火朝天,不时爆发出夸张的笑声。

“诶,屿哥,”周熠抽空蹿过来,挤在陆西屿旁边,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兴奋。

“何姐跟凌降咋还没到?消息也不回。不会放鸽子吧?”

陆西屿听到那个名字,摩挲杯壁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没说话,只是抬眼,目光掠过嘈杂的人群,投向紧闭的包间门。何知夏在微信里只说了会“带个人来”,没明说是谁。但他心里隐隐有预感。只是这预感带来的是更深的烦躁和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紧绷。

“急什么。”他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

另一边,北城大学附近。

凌降结束了下午的临时拍摄,回到公寓稍微整理了一下。何知夏的电话准时打了过来,语气是罕见的催促。

“满满,你出门了没?别穿你那身‘实验服’一样的运动套装啊!稍微打扮一下,好歹是去KTV!”

凌降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洗得发软的灰色卫衣和牛仔裤,这身衣服舒服又方便,怎么了?“KTV需要打扮?”她不解。

“需要!氛围!仪式感!懂不懂?”何知夏在电话那头循循善诱。

“你就当是……配合一下我的同学们。快去换件稍微不一样点的,求你了!”

凌降无奈,只好折回房间,打开衣柜。她的衣服不多,风格也统一。翻了翻,最后拿出一件质地柔软的浅灰色针织外搭,里面配了件简单的白色打底,下身换了条及踝的米白色棉质半身裙,依旧是一双舒适的平底鞋。头发也没刻意弄,只是把之前拍摄时为了配合造型稍微卷过的发尾用手指梳了梳,披散在肩上。看着镜子里的人,除了裙子比裤子“女性化”一点,似乎也没什么本质区别。她想了想,从抽屉里拿出何知夏以前送她的一支豆沙色口红,很淡地涂了一层。

应该……可以了吧?她不太确定地想。

两人在约定地点碰头。何知夏看到凌降这身打扮,眼睛亮了一下,虽然依旧简单,但比那身“小学生”装备有女人味多了,尤其是那淡淡的口红,衬得她气色好了不少。

“这就对了嘛!”她满意地挽住凌降的胳膊。

“走吧,他们估计等急了。”

一路上,何知夏尽量找些轻松的话题,聊聊凌降最近的拍摄,吐槽自己医院的带教老师。凌降话不多,但听着,偶尔回应,看起来心情还算平静。

走到“云境”会所门口,凌降看着那低调却透着奢华的招牌和门廊,脚步迟疑了一下。

“这是……KTV?”这地方看起来和印象中灯红酒绿、音响震天的KTV不太一样。

“嗯,新开的,走高端路线,里面隔音好,环境不错。”

何知夏面不改色地解释,手心却有点冒汗。她拉着凌降,推开了那扇厚重的、隔音良好的包间门。

喧嚣声浪和混杂着果香、酒气、食物味道的暖风瞬间扑面而来。

包间里灯光不算明亮,但足以看清满屋子的人。巨大的投影幕布上放着某首流行歌的MV,但没人认真唱,大家都在三三两两地聊天、笑闹。

何知夏和凌降的出现,像是发现什么秘密一样。

靠近门口的几个人先看到了她们,招呼声响起。

“何知夏来啦!”

“哟,还带了朋友?快进来!”

这声音吸引了更多目光。老徐扶了扶眼镜,笑着望过来。周熠正和维克也掰手腕,闻声也转过头,眼睛顿时瞪大。

而角落里的陆西屿,在门被推开的瞬间,就已经抬起了眼。

他的目光越过晃动的人影,精准地落在了那个被何知夏挽着、刚刚踏入房间的身影上。

浅灰色的外搭,米白色的长裙,柔软的头发披在肩头,脸上带着一丝因为突然成为焦点而略微不适、却努力维持平静的表情。唇上那抹很淡的颜色,在包间暖昧的光线下,为她清冷的面容增添了几分罕见的、柔软的生气。

是她。

三年多来,他隔着咖啡馆玻璃、图书馆书架、操场围栏看过无数次的身影,此刻真真切切地,站在了离他不过十几米、同一个喧嚣空间里。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然后疯狂地、失控地跳动起来。血液冲上耳膜,周遭所有的喧哗仿佛瞬间褪去,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隔着人群望过去的那道视线。

凌降也看到了满屋子的人,其中不乏熟悉的高中面孔,还有讲台上的老徐。她愣了一下,这不是何知夏说的“几个大学同学”……这分明是一场高中同学聚会。她下意识地看向何知夏,眼神里带着疑惑和一丝被欺骗的愕然。

何知夏紧了紧挽着她的手臂,压低声音飞快地说。

“抱歉满满,先坐下再说。”

然后不由分说地拉着她,朝着沙发空位走去——好巧不巧,空位就在老徐旁边,而斜对面,正是那个一身黑衣、目光沉得吓人的陆西屿。

凌降被何知夏拉着坐下,身体有些僵硬。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好奇的,探究的,善意的,或许也有别的。她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摆的边缘,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何知夏则端起一杯饮料,笑着跟老徐和其他同学打招呼,试图用寒暄分散注意力,也挡住凌降那边的一部分视线。

包间里的喧闹在短暂的停顿后,很快又恢复如常。音乐还在响,周熠又开始咋呼,维克也继续用东北话制造笑点。

但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和某个新加入的座位周围,空气仿佛凝固了,暗流在无声涌动。

陆西屿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靠在沙发里,捏着水杯。只是他的目光,再也没有移开过。像沉默的猎人,终于等到了寻觅已久的鹿踏入视野,哪怕周围尽是干扰,他的全部心神,都已锁定在那一个点上。

而凌降,始终没有抬头去看斜对面那个方向。她只是安静地坐着,像一尊忽然被置于聚光灯下的、清冷的瓷器。只有微微颤动的睫毛和用力到指节发白的指尖,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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