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傍晚,陆西屿回到家时,意外的,玄关处放着叶沁歆常穿的那双高跟鞋,客厅里亮着暖黄的主灯,而不是平日只留一盏壁灯。空气里弥漫着炖汤的香气,却莫名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近乎正式的凝滞感。
他换了鞋,还没往里走,就看见叶沁歆从餐厅的方向走出来,身上还系着围裙,脸上带着笑,但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有种精心准备后的郑重。
“回来了?正好,汤刚炖好,洗洗手,准备吃饭。”叶沁歆语气温和,接过他随手扔在沙发上的书包。
“今天你爸也回来得早,在书房,一会儿就下来。”
陆西屿“嗯”了一声,心里那点因为即将周末而稍微松弛的弦,又悄无声息地绷紧了。这种阵仗,不年不节,通常意味着有“要事相商”。
饭桌上果然气氛微妙。父亲陆时明话不多,问了句最近学习怎么样,得到陆西屿敷衍的“还行”后,便不再多言,只沉默用餐。叶沁歆则反常地殷勤,不断给儿子夹菜,说些学校里的趣闻,试图活跃气氛,但眼神总时不时与陆时明交汇,传递着某种心照不宣的信息。
陆西屿味同嚼蜡,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
果然,饭后,叶沁歆没有像往常一样去收拾,而是拉着陆时明,示意陆西屿坐到客厅沙发上。佣人悄无声息地撤走餐具,关上了餐厅的门。
“西屿啊,”叶沁歆先开了口,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换上一种混合着慈爱、慎重与不容置疑的严肃。
“有件事,爸爸妈妈想跟你好好谈谈。”
陆西屿背脊几不可察地挺直了些,没说话,只是抬起眼,看向父母。
陆时明清了清嗓子,接过话头,声音沉稳,带着久居上位的决断力。
“我和你妈妈商量了很久,关于你高考后的去向。以你现在的成绩,尤其是这学期的进步,考国内不错的大学,问题不大。”
陆西屿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但是,”陆时明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看向儿子。
“我们认为,以你的潜力,应该去更开阔的平台。我们倾向于,让你出国。”
“出国”两个字,如同刀一般割着他的疼。
叶沁歆连忙补充,语气放柔。
“不是马上让你决定。妈妈知道你可能舍不得同学朋友,但眼光要放长远。美国的几所顶尖大学,商科和工程类专业世界闻名,对你未来的发展更有帮助。我们已经咨询过中介,你的成绩和背景,申请很有优势。语言方面,你这学期英语进步这么大,过去适应起来也快。”
陆西屿只觉得一股烦躁混合着冰冷的怒意,从心底猛地窜起,直冲头顶。他绷紧了下颌线,声音硬得像石头。
“我不去。”
“西屿,”陆时明眉头皱起,语气加重。
“这不是在跟你商量娱乐活动。这是关乎你未来人生的重要规划。国内的教育体制和竞争环境,你还没受够吗?出去看看世界,接受更前沿的教育,对你的眼界和思维都是质的提升。”
“我说了,我不去。”陆西屿重复,声音更冷,眼神里是他惯有的桀骜和抗拒。
“我在这儿挺好。”
“你所谓‘挺好’的标准是什么?”叶沁歆也有些急了,语气不再那么柔和。
“西屿,爸爸妈妈是为你好!出国这条路,多少人挤破头都去不了!我们给你铺好了路,你只需要往前走就行!”
“我不需要你们给我铺路!”陆西屿霍然站起,胸口剧烈起伏,那双桃花眼里燃着压抑的火。
“我的路我自己走!我说了留在国内就留在国内!考哪里是我的事!”
“你的事?”陆时明也站了起来,脸色沉了下去。
“你拿什么保证你‘自己的事’?就凭你那个忽上忽下的成绩?还是凭你那点‘我觉得挺好’的任性?陆西屿,你已经十八岁了,该学会理智思考,而不是意气用事!”
“我就是不想去!”
陆西屿梗着脖子,寸步不让。出国的念头像一座沉重的大山,不仅压碎了他某种尚未清晰成型的期许,更深深触犯了他骨子里对“被安排”的反感。他厌烦这种被规划好的人生,厌烦父母理所当然的“为你好”。
客厅里的空气剑拔弩张,佣人早已避得远远的。
叶沁歆看着儿子倔强通红的眼眶和丈夫阴沉的脸,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火气,走到两人中间。
“都冷静点。”
她先拍了拍陆时明的胳膊,示意他坐下,然后转向陆西屿,语气恢复了那种冷静的、谈判式的口吻。
“西屿,爸爸妈妈知道你有自己的想法。这样,我们不逼你立刻答应。”
她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儿子。
“给你一个星期时间,好好想想。权衡利弊,想想你真正想要什么,未来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陆西屿紧绷的身体没有放松,但眼神里的怒火稍稍压抑,变成一种冰冷的戒备。
叶沁歆继续道,声音清晰,掷地有声。
“同时,这也是一个考核。下下周,是三模。如果你能考出一个让我们看到你确实有实力、有决心在国内顶尖学府立足的成绩——具体来说,总分至少达到670分,并且英语不能低于135分——那么,我们可以重新考虑出国的必要性。”
670分。英语135。
这两个数字像冰冷的枷锁,瞬间套在了陆西屿的脖颈上。三模是高考前最重要、难度也最大的模拟考试之一。以他目前的水平,总分冲击620以上有希望,但670是一个极高的门槛,尤其还要保证英语135这样的单科高分。
这分明是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一个委婉的、却更加冷酷的“通牒”。达不到,出国的决定就将“顺理成章”地落定。
陆西屿看着母亲平静却不容置疑的脸,又看了一眼沉默不语但显然默许的父亲,只觉得胸口那股闷火灼烧得五脏六腑都疼。他们根本就没打算给他真正的选择权。所谓的“考虑”,不过是套上了一层看似民主的虚伪外壳。
他扯了扯嘴角,扯出一个毫无笑意的、近乎嘲弄的弧度。
“行。”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眼神锐利如刀。
“两个星期。三模。670。135。记住了。”
说完,他不再看父母一眼,转身大步走向楼梯,脚步声又重又急,砰地甩上了自己房间的门,反锁。
楼下客厅,叶沁歆和陆时明对视一眼,前者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心疼和无奈,后者则眉头紧锁,最终化作一声沉沉的叹息。
回到房间,陆西屿没有开灯,将自己重重摔进床里。黑暗中,只有窗外隐约的城市微光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胸腔里堵着的那团火无处发泄,烧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出国……青城大学……670分……135分……凌降平静的侧脸……虞美人冰冷的触感……
各种念头碎片疯狂冲撞,搅得他头痛欲裂。
他猛地坐起身,走到书桌前,啪地拧开台灯。刺眼的光线下,他一把拉开抽屉,从最里面拿出那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打开,银色的虞美人在灯光下流转着沉静的光泽。
生死相随。热烈的追求。
他死死盯着那朵花,指尖收紧,金属边缘硌得生疼。
凭什么?
凭什么他们一句话,就要打乱他的一切?
凭什么他就不能自己选择想去的城市,想考的大学,想……靠近的人?
一股前所未有的、混杂着愤怒、不甘和某种破釜沉舟的狠劲,从心底最深处汹涌而出。那不再是单纯的叛逆,而是一种被逼到悬崖边、退无可退后迸发出的、冰冷而清晰的决意。
他不要出国。
他要考到那个分数。
他要留在青城。
他偏要证明给他们看,他陆西屿的路,他自己走得通!
将虞美人挂件紧紧攥在掌心,冰凉的金属渐渐被体温焐热。他拿出手机,点开与凌降的聊天记录,往上翻,停留在几天前她问一道物理题、他解答的界面。再往上,是更早之前,他问她英语语法,她简洁的回复。
目光落在那个安静的头像上。
他不知道自己想从那里得到什么。安慰?力量?或者,仅仅是一个清晰的目标具象?
最终,他什么也没发。只是锁上屏幕,将手机扔到一边。
然后,他拉开了那把堆满教辅资料的椅子,坐了下去,打开了那本他最讨厌的、砖头一样的英语高考词汇专项突破。
灯光下,少年紧抿着唇,侧脸线条冷硬如刀刻,眼神却亮得惊人,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火焰。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而房间里的这一隅光亮,仿佛成了对抗整个世界既定理性的、孤独而倔强的堡垒。
两个星期。
三模。
670。
135。
每一个数字,都变成了鞭策他、也囚禁他的符咒。而那个银色虞美人所代表的模糊向往,和掌心残留的、另一个人指尖微凉的触感,成了这片混沌战场上,唯一清晰的方向标。
接下来的两个星期,时间仿佛被浸入了粘稠的胶质,流动得异常缓慢又无比迅疾。倒计时牌上的数字以惊人的速度递减,而“降雨望周知”的四人小团体,也笼罩在一层各自不同的、愈发沉重的低气压中。
最明显的变化,是凌降。
她的请假变得频繁起来。有时是上午最后一节课消失,下午踩着铃声回来;有时是晚自习开始后才匆匆赶到,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疲惫和一丝风尘仆仆的痕迹。
问起来,她依旧是那句简洁的“家里有事”,多一个字都不肯透露。她的脸色比之前更苍白了些,眼下淡淡的青黑逐渐明显,但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沉静,甚至有种近乎凝固的专注,仿佛将所有外溢的情绪都强行压入了最深的海底,表面只余一片令人心悸的平静。
她依旧做题,依旧在何知夏问她问题时给出清晰解答,依旧在陆西屿戳她问英语政治难题时,条理分明地讲解。
只是,她的话更少了,偶尔会对着窗外某一点出神,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书页一角,直到周熠的大嗓门或者何知夏的轻唤才将她拉回现实。
何知夏的担忧与日俱增。她私下问过几次,甚至旁敲侧击地问凌昀,凌昀的回复总是“外婆需要人陪,辛苦满满了”,语气里也带着不易察觉的沉重,但都得不到具体答案。她只能看着凌降日渐消瘦的侧影,将更多的笔记和整理好的重点悄悄推过去。
陆西屿则将自己彻底埋进了题海。出国与否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高悬,670和135这两个数字像烙铁一样烫在他的意识里。他没空,或者说,不敢分心去深究凌降频繁请假背后的原因。
每一次看到她空着的座位,心里那点烦闷和隐约的担忧,都会被他强行转化为更狠戾的刷题动力。英语卷子做了一套又一套,政治大题背了一条又一条,笔芯以惊人的速度消耗。他周身的气压低得连周熠都不敢轻易打扰,只有偶尔在凌降回来、低声解答他的问题时,那紧绷的眉宇才会几不可察地松缓一丝,但也仅仅是一丝。
三模,在一种山雨欲来的窒息感中如期而至。
考试持续两天。考场里只有笔尖划过答题卡的沙沙声,和监考老师规律的脚步声。每个人都面色凝重,仿佛在进行一场没有硝烟的殊死搏斗。
陆西屿考得异常专注,甚至可以说是凶狠。每一道题都反复斟酌,英语作文打了草稿再誊写,政治大题恨不能把相关的所有原理都罗列上去。交卷时,手指都有些发僵。
凌降坐在自己的考位上,脊背挺直,握笔的姿势依旧标准。只是细看之下,能发现她的睫毛偶尔会不受控制地轻轻颤动,在眼下投下不安的阴影。
她答题的速度似乎比平时慢了一些,在某些需要深入思考的题目上,会停顿得稍久,然后用力眨一下眼,继续书写。
考完最后一门,走出考场,天色阴郁,像是要下雨。没有人对答案,只有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虚脱和更深的忐忑。
隔周,成绩公布。
老徐抱着一沓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成绩单走进教室时,空气几乎凝固了。他脸上没有惯常的或喜或忧,只有一种超乎寻常的严肃。
名次和分数一条条念下去。何知夏稳居前三,周熠有进步,但也只是在中游徘徊。当念到陆西屿时,老徐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些:
“陆西屿,总分672,年级第31名。英语……138分。”
底下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672!138!这对于曾经的“英语困难户”陆西屿来说,简直是脱胎换骨。周熠差点跳起来,被陆西屿一个眼神按了回去。
陆西屿坐在座位上,听着自己的分数,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紧绷的下颌线微微松了一瞬,插在裤兜里的手,无声地握紧了掌心那枚冰凉的虞美人挂件。
过了……线。勉强,但过了。670,135。他做到了。胸口那块压了他两个星期的巨石,轰然落下,激起一片混杂着释然、疲惫和更多复杂情绪的尘埃。
然而,老徐接下来的声音,让刚刚升起的些许骚动瞬间平息,气氛再次跌入冰点。
“凌降,”老徐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明显的遗憾和不解。
“总分年级第8名。”
第八名。
对于实验班的任何一位尖子生来说,这或许仍是不错的成绩。但对于凌降,对于那个自从转学过来就从未跌出过前三、多数时候稳坐第一的凌降来说,这无异于一场小型雪崩。
教室里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惊愕地投向了那个靠窗的角落。
凌降坐在那里,背脊依旧挺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听到的不是自己的名字和成绩。只有那双放在膝上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指尖微微发白。她垂着眼,长睫遮住了所有的情绪。
何知夏猛地转过头,担忧地看着她。周熠张大了嘴,一脸难以置信。陆西屿的眉头瞬间拧紧,目光锐利地钉在凌降苍白的侧脸上。他几乎能感觉到,她周身那层强行维持的平静,在这一刻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下课铃响,老徐沉声道。
“凌降,来我办公室一趟。”
凌降默默起身,跟着老徐走了出去。她的步伐依旧平稳,但背影却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单薄和……孤绝。
办公室里,老徐关上门,示意凌降坐下,脸上的严肃被担忧取代。
“凌降,这次考试……是不是状态不好?身体不舒服?还是家里……有什么事?”老徐的语气很温和,带着长辈的关切。
“老师知道你这段时间请假有点多,如果有什么困难,一定要说出来,学校、老师都会尽力帮你。高考就在眼前了,这个时候,心态和状态非常重要。”
凌降安静地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收拢。她抬起眼,看向老徐,眼神清澈,却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不清深处的波澜。
“谢谢徐老师。”她开口,声音有点哑,但很清晰。
“我没事。是我自己没考好。”
“是不是压力太大了?还是复习方法……”老徐试图引导。
凌降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却坚决。
“没有。我会调整的。”
她不肯说。一个字都不肯多说。
老徐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将所有情绪都死死封存在内的样子,又是心疼又是无奈。他知道这孩子性子独,有主见,也扛得住事。
但越是如此,越让人担心。这种突如其来的、断崖式的下滑,绝不仅仅是“没考好”三个字能解释的。
“凌降啊,”老徐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高考很重要,但也不是人生的全部。有时候,适当的倾诉和求助,不是软弱。你外婆……是不是身体不太舒服?” 他隐约听说过凌降外婆从北城回来了。
听到“外婆”两个字,凌降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长睫快速颤动了几下。但她依旧抿紧了唇,只是更用力地摇了摇头。
“外婆很好。”她说,声音轻得像羽毛。
“是我自己的问题。让老师费心了。”
谈话陷入僵局。老徐知道再问下去也无济于事,只好又叮嘱了几句注意身体、调整心态,便让她先回教室。
凌降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空无一人。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在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却照不进她眼底的沉郁。
她慢慢走回教室。推开门,里面难得的安静。何知夏、周熠、陆西屿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和疑问。
凌降走到自己座位,坐下,拿出下节课的书本,动作一丝不苟,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何知夏忍了又忍,还是低声问。
“老徐没说你吧?”
凌降摇头:“没有。”
周熠抓耳挠腮:“凌降,你到底咋了?是不是那题特别难?我觉得我也考砸了”
陆西屿没说话,只是盯着她,目光沉甸甸的,像是要透过她平静的表象,看清底下汹涌的暗流。他看到她的指尖在书页边缘无意识地摩挲,看到她吞咽时喉咙细微的滚动,看到她比往日更用力抿紧的、失去血色的唇。
心里那点因为自己过线而升起的、微不足道的轻松,瞬间被一种更强烈的烦躁和某种模糊的揪心取代。他知道,她一定有事。而且是很大的事。但她选择不说,选择一个人扛。
这种认知让他胸口发闷,甚至比之前面对出国压力时更甚。
凌降能感觉到那些落在身上的目光,担忧的,疑惑的,探究的。她将背脊挺得更直了些,目光落在摊开的书本上,那些熟悉的字句却有些模糊。
外婆躺在病床上,身上连着各种管线,监护仪发出规律却令人心慌的嘀嗒声。医生的谈话在耳边回响。
“心脏功能衰退……需要长期静养和密切观察……不能再劳累或受刺激……”
第八名。
这个数字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她长久以来用理性和成绩构筑的铠甲。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有些东西,是她无论如何努力、如何计划,都无法完全掌控的。比如至亲的健康,比如命运无情的拨弄。
但她不能说。不能让这些关心她的人,在冲刺的最后关头,为她分心,为她担忧。这是她自己的战役。与病魔,与时间,与内心汹涌的恐惧和无力感。
她将所有的情绪,再次狠狠压回心底最黑暗的角落。然后,拿起笔,在笔记本上新的一页,用力写下两个字:
调整。
笔尖几乎要划破纸面。
窗外,阴云终于积聚到一定程度,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瞬间模糊了整个世界。教室里的灯光显得格外惨白,映照着少年们各自沉重的心事,和那个独自在内心风暴中试图稳住舵轮的、沉默而倔强的身影。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像是解脱的号角,又像是新一轮焦虑的开始。人群涌出教室,奔赴各自周末的临时避难所,家、补习班、或图书馆。
陆西屿靠在椅背上,看着旁边凌降沉默而迅速地收拾书包。她的动作比平时更快,几乎带着一种逃离的意味。
脸色依旧苍白,眼下青黑未消,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她甚至没有像往常一样检查一下那盆多肉是否需要浇水,拉上拉链,起身就往外走。
“凌降!”周熠在后面喊,“周末一起刷题不?何姐说有个地方……”
“有事。”凌降头也没回,只丢下两个字,身影已经消失在门口。
何知夏担忧地看着她的背影,又看看陆西屿。陆西屿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敲,然后,他也站了起来。
“屿哥,你去哪儿?”周熠问。
“有事。”陆西屿也用了同样的词,语气平淡,拎起根本没装几本书的书包,大步走了出去。
他没有回家,也没有去任何常去的地方。他跟在凌降身后,隔着一段不远不近、不易察觉的距离。这并非他擅长的事,跟踪听起来既幼稚又越界,但胸口那股挥之不去的烦躁和担忧,像一只无形的手推着他。他想知道,她到底去了哪里,到底在承受什么。
凌降没有坐公交,也没有打车,只是沿着街道快步走着,方向明确。她的背影在傍晚稀疏的人流中显得格外单薄,却又透着一股倔强的力量。陆西屿插着兜,不远不近地跟着,心跳莫名有些快。
路程不短,走了将近四十分钟。最终,凌降的脚步停在了青城市人民医院住院部的大楼前。她抬头望了望那高耸的、在暮色中亮起无数窗口的白色建筑,停顿了几秒,然后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陆西屿的脚步也停下了。他站在马路对面的梧桐树下,看着那扇旋转玻璃门吞没了她的身影。医院…果然。
心里的猜测被证实,却没有丝毫轻松,反而更加沉重。他想起她频繁的请假,想起她苍白的脸色,想起她考砸后沉默的倔强。
他在树下站了很久,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住院部的灯光显得更加清冷。他没有进去,只是看着那栋楼,脑海里反复闪现凌降走进大门时那瞬间挺直的脊背,和微不可察的颤抖。
不知过了多久,凌降的身影再次出现在门口。她走出来时,脚步比进去时更慢,头微微低着,路灯的光在她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她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仰头,深深吸了几口夜晚微凉的空气,然后才慢慢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陆西屿依旧没有上前,只是默默地看着她走远,直到她的背影彻底融入夜色。然后,他转身,朝着与家相反的方向,快步走去。
回到青语湾别墅,难得的,陆时明和叶沁歆都在客厅。电视开着,播放着财经新闻,却无人观看。气氛有些凝滞,显然父母也在等待他“一个星期”考虑后的答案。
陆西屿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上楼,他走到客厅,在父母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这个举动让叶沁歆和陆时明都微微一愣。
“爸,妈。”陆西屿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恳切的认真。
“三模成绩,你们看到了。”
叶沁歆点点头,脸上神色复杂。
“看到了。672,138。你……做到了。” 她语气里有一丝欣慰,但更多的是一种等待下文的凝重。
“出国的事,”陆西屿深吸一口气,目光直视父母。
“我还是不想去。”
陆时明眉头皱起,正要开口,陆西屿却抬手止住了他。
“听我说完。”他声音沉了下去。
“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觉得出去能有更好的发展。但我有我自己想做的事,想……保护的人。”
“保护的人?”叶沁歆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眼神微动。
陆西屿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话锋一转。
“妈,我记得你说过,你在国外医学界有一些人脉,认识顶尖的心脏外科专家,对吧?”
叶沁歆一怔。
“是有些联系。怎么了?谁心脏有问题?”
陆西屿抿了抿唇,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我一个同学的外婆。在人民医院,情况好像不太好。普通的治疗…可能不够。”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母亲,那双总是桀骜不驯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一种清晰的、近乎示弱的请求。
“妈,能不能请你帮帮忙?联系一下最好的专家,看看有没有更好的治疗方案?钱…我可以自己想办法。”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陆时明和叶沁歆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和一丝了然。
叶沁歆看着儿子。这个从小叛逆、不服管教、仿佛对什么都不太上心的儿子,此刻却为了一个“同学的外婆”,如此郑重地请求,甚至愿意自己承担费用。他眼底有熬夜的猩红,有压抑的疲惫,但更有一种破土而出的、坚定而柔软的东西。
她忽然想起之前儿子问她“女孩子喜欢什么”,想起他偶尔提及同桌时的别扭,想起他这段时间拼了命般的学习,甚至超额完成了那个近乎苛刻的分数要求……一切似乎都有了解释。
不是为了证明自己,至少不完全是。
是为了争取留下,是为了有能力去……照顾?
叶沁歆心里五味杂陈。有惊讶,有感慨,甚至有一丝隐隐的、为人母的骄傲。她的儿子,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已经长成了一个会为他人着想、会默默努力、甚至会为了重要的人放下骄傲去求助的男子汉。
“是凌降的外婆,对吗?”叶沁歆轻声问,语气温和。
陆西屿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叶沁歆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到儿子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事交给妈妈。我马上联系。钱的事不用你操心。” 她看着儿子瞬间亮起来的眼睛,心里那点因为他不愿出国产生的遗憾,忽然淡了许多。
“西屿,你长大了。”
陆时明也点了点头,虽然没有多说什么,但眼神里的严厉也缓和了不少。
“既然决定了留下,就好好准备高考。别的事,有家里。”
事情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解决了。出国的压力骤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具体、更沉重的责任感和希望。
叶沁歆的办事效率极高。不到三天,一支由国际顶尖心脏外科专家领衔的医疗团队,便以“学术交流与特殊病例会诊”的名义,低调抵达了青城市人民医院。先进的检查设备,最新的治疗方案,还有经验丰富的护理团队一切都在悄然进行。
凌降最先察觉到变化。外婆的病情似乎稳定了下来,原本沉重的气氛缓和了不少。医生脸上有了更多笃定的神色,用药和护理方案也变得更加积极精细。外婆的精神好了很多,甚至能在天气好的时候,被护工推到温室花园里坐一会儿。
她问过医生,医生只说是“引进了新的治疗理念和技术合作”。她隐约觉得不对,却找不到头绪。直到某个下午,她在病房外的走廊,无意中听到两个护士低声交谈:
“听说19床那位宋教授,是陆氏集团那边动用了关系请来的国外专家团队”
“陆氏?哪个陆氏?”
“还能哪个?青城还有几个陆氏?就是那个…儿子好像也在青城一中读书的”
凌降的脚步定在原地。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急速褪去,留下一片冰冷的清明。陆氏…陆西屿?
她想起他这段时间沉默的注视,想起他偶尔欲言又止的神情,想起他拼了命提高的成绩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胀痛,又带着一种陌生的、汹涌的暖流。
她没有去质问,也没有道谢。只是回到病房,看着外婆沉睡中微微舒展的眉头,轻轻握住了老人有些干瘦的手。
又过了几天,凌昀风尘仆仆地从北城赶了回来。看到母亲病情明显好转,他长长松了口气,对妹妹投去一个感激又心疼的眼神。凌降摇摇头,没说什么。
有凌昀接手照顾,压在凌降心头最重的那块石头,终于被移开了大半。她不必再频繁奔波于学校和医院之间,不必再在深夜里独自消化恐惧和无力。
回到学校的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春风和煦。凌降走进教室时,脚步比往日轻盈了一些。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里,重新有了清亮的光泽。她走到自己座位,放下书包,第一件事就是拿起小喷壶,给那盆被疏忽了几日的“泡泡糖”多肉细细喷了水。
何知夏和周熠都察觉到了她的变化。周熠大咧咧地问。
“凌降,你没事啦?看起来精神多了!”
凌降点了点头,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嗯,没事了。”
何知夏看着她,眼里带着了然和欣慰,没有多问,只是将一本新整理好的错题集推了过去。
陆西屿坐在旁边,在她进来时,目光就一直落在她身上。看到她给多肉浇水时微微弯下的脖颈,看到她嘴角那几乎看不见的弧度,看到她眼底重新焕发的神采……胸口那团堵了许久的闷气,倏然散开,化作一片难以言喻的柔软和释然。
他知道她知道了。她不说,他也不会提。有些事情,心照不宣,比宣之于口更有分量。
课间,凌降转过身,看向陆西屿。阳光透过窗户,在她瓷白的脸上跳跃。
“陆西屿。”
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平静,却比以往多了一丝温度。
“嗯?”陆西屿抬眼看她。
凌降顿了顿,清澈的眼眸直视着他,很认真地说。
“谢谢你。”
只有三个字。没有指名道姓,没有前因后果。但陆西屿听懂了。
他喉结动了动,移开视线,耳根有点热,声音硬邦邦的。
“谢什么。少自作多情。”
凌降没在意他别扭的语气,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转回了身。
窗外的梧桐树抽出了嫩绿的新芽,在春风中轻轻摇曳。教室里的喧嚣依旧,试卷依旧,倒计时牌上的数字依旧在无情减少。
但有什么东西,确实不一样了。
压在凌降心头的阴霾被驱散了大半,那个冷静、专注、仿佛无所不能的凌降,又回来了。只是这一次,她的眼底多了一丝被温柔拂过的痕迹,心底某个角落,悄然存放了一份沉甸甸的、不容辜负的善意与守护。
而那个曾经桀骜不驯的少年,在经历了一场无声的战役后,似乎也悄然完成了一次蜕变。他依旧话少,依旧表情冷淡,但看向某个方向的眼神里,多了以前不曾有过的笃定与柔软。
高考的跑道依然漫长而艰难,但并肩前行的人,仿佛都汲取到了新的力量。阳光正好,前路可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