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念头再一次浮出脑海——
她,为何不是秦玖玥?
一阵杂乱的声音响起,夹杂着几声哭天抢地的哀嚎,朱妧骤然惊醒过来,就见一行北元兵丁从廊道而来,接连从两个牢房里押出一些百姓,为首的那个头目点着数。
他们要抓一百个人去阵前屠戮!
朱妧惊恐地睁大眼睛,所在的牢房已被开了锁,几个兵丁走了进来,不由分说就要押人。
牢房里霎时乱了起来,百姓们连忙往后缩去,唯恐被抓出去。
李煊刚要动手,几个惊慌躲藏的妇人便朝他那边撞去,推搡之间将李煊推到了一旁,李煊额角青筋暴跳,抑制不住颤抖起来。
朱妧知道他恐惧女人靠近,连忙张开手臂护住李煊,身侧却又被一个人冲撞,她惊叫了一声,收势不住的身体朝墙上狠狠撞了过去,砰的一声,朱妧撞破了脑袋,倒在地上,猩红的血顺着莹白的额角蜿蜒而下。
“阿妧!”李煊脸色骤变,扑倒朱妧身边探了探她的鼻息,随即将她护在了身后。
几个北元兵丁见此,冷笑了一声,走过去就要抓两人。
李煊半蹲在地上,弓着身子,肌肉紧绷,一双墨黑的眼睛阴鸷地盯着几人,犹若蓄势待发的猛兽,又如即将出鞘的利刃,锐意逼人。
头目冷不防对上李煊的视线,只觉得一股子寒意从背后攀升,他微微挑眉,抬起手制止了那个兵丁的动作:“人头已经够了,这两人,姑且让他们多活一天吧!”
兵丁冷哼了一声,将哭嚎的百姓们带走,锁了牢门。
这间牢房转眼便空了,只剩下寥寥几个人,失去父母的孩童坐在地上嚎啕大哭,三两个男女恐惧地依偎在一起。
“不要害怕。”李煊动了动唇,但没有人听他说什么,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燕王还在,他会来救我们的。”
几个人闻言,泪水簌簌而下。
随身带着的金疮药正好派上了用场,李煊给朱妧包扎了一下伤口,随后虚脱了一般仰头靠在墙壁上,汗湿的衣裳粘腻地贴在皮肤上,他厌恶地皱起了眉头,握起拳头狠狠砸在墙壁上。
他知道自己没用,却头一回如此憎恶自己的这个毛病。
“不要吵。”一个声音呢喃了一声。
“阿妧你醒了?”李煊又惊又喜,却见少女抬起手臂挡在眼睛上,迷迷糊糊翻了一个身,李煊生怕她压住伤处,想也没想便把手伸了过去,小心翼翼地垫在她的脑袋下。
朱妧又昏睡了过去,李煊没敢动,保持着这个动作僵在那里,他垂眸凝望着少女的睡颜,不由回想起方才她倔强护在他面前的样子,她的背影纤细娇小,消瘦的肩膀似乎承受不住任何力气,但是她毫不犹豫地保护他……
他从没有想过,有人会为了他做什么。
他帮过她几次,虽然嘴上一直叨念要让她报答,其实不过是随性而为后的随口一说,他根本没指望过让她践诺。
还有,她不是讨厌他吗?
“你是不是傻?你是公主,而我只是不起眼的庶子。”
李煊低声喃喃,一团乱麻的思绪逐渐平静下来,垂眸凝视的目光从她那长而浓密的睫毛滑过,落至那秀挺的鼻梁,还有花瓣般优美的唇瓣上……他很快又挪开了目光,刻意地不去看她。
李煊倚靠在墙壁上,僵硬紧绷着的手一直垫在她脑袋底下,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昏睡的少女缓缓睁开了眼睛,大概意识还不太清醒,她躺在那里没有动。月光洒落进来,落至她瓷白的脸颊上,一块玉佩顺着衣襟滑落了下来,似有光华流转而过……
李煊愕然睁大眼睛,正要细看,就见她缓缓伸出手,将之握至手中,那光华也随之消散。
他用力眨了一下眼睛,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转眼一看,朱妧已经醒了,只是神色呆呆的,一双眼定定地望着手中的三星佩。
“还好吗?”李煊轻声问。
朱妧一动不动地躺着,望着三星佩的目光没有挪动半分。
“再歇息一会儿吧,明日……我们不会有事的。”李煊宽慰她,“其实鞑靼人不算最可怕的,西晋时期,国内动荡不安,趁虚而入的塞外民族屠戮更甚,血流成河,还将活生生的人充作军粮……”
李煊的话还没说完,原本半阖着眼睑的少女已经抬起了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她似乎已经恢复了过来,就是看他的目光有些奇怪。
他轻咳了一声,“所以,最坏情况不过一死,你也别怕。”
“……”
什么鬼安慰?
朱妧翻了个白眼,撑着手臂坐起身来,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压着他的手掌,她意外地挑了挑眉梢,也就是这个小动作,牵扯到了她的伤口,她痛得倒吸了一口冷气,又抬头轻轻触碰了一下伤处。
李煊觉得有些别扭,具体的却说不上来。
朱妧站起身,负着手四处看了看,将锁门的锁拿起来瞅了瞅,又嫌弃地松开手。她摸了摸肚子,冲外面的人大喊了一声:“喂!不管饭啊?”
李煊:“……”
自然没有人搭理朱妧,倒是有些百姓被吵醒了过来,小声啜泣。
朱妧冷哼了一声,狠狠一拍栏杆,不服气地朝外喊道:“人生自古谁无死,一顿饱饭都不给吃,我做鬼都不放过你们!”结果一回头,就见李煊一脸愕然望着她,她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褶皱的衣袖:“那什么,这里怎么回事?外面那些像是鞑靼人。”
“……”
李煊定定地望着她。
这是……摔傻了?
朱妧本想走到他旁边坐下,却见他一被靠近就浑身紧绷,往后缩了一下,她顿挑了挑眉,隔了些距离席地而坐。
李煊盯着她看,神色一言难尽。
她垂眸看看自己,盘膝而坐,好像没什么不对吧?
李煊迟疑着开口,试探道:“一番相识,还不知你叫什么?”要不是朱妧就在他眼前昏倒又醒来,他定然以为眼前的少女之是相貌相似之人,她的行为举止、神态语气……跟朱妧毫无半分相似之处。
倒有些,跟秦久久异曲同工。
李煊等着她回答,结果就见少女一脸自然道:“秦玖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