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云殿里,小莲一个劲儿地安慰她:“燕王殿下向来所向披靡,想必他一到边关,事态便迎刃而解,公主又何须担心呢?”
“你想得太简单了。”
道理朱妧都懂,但这一次出征的情况不一样,藏在暗处的风起云涌,只是想想便令她不寒而栗。
朱棣乃是戍边藩王之一,职责就是守卫边关,平日大大小小的战役乃是家常便饭,偶尔还会联合旁边的宁王和晋王等人,共同演练战事,带兵出征根本算不得什么大事。
但这次出征的不同之处在于,轰动世人的献俘祭天还没一个月,边关就出事了,这打的是可皇帝的脸面啊!皇帝本就对朱棣违抗军令有所不满,不是给了他借机发作的机会吗?
朱妧越想越头疼,干脆不想了,让宫女准备好沐浴用具,便去了偏殿,褪去衣裳,将身子沉入暖融融的水中,紧绷的身心这才缓缓放松下来。
她靠在浴桶上闭目养神了一会儿,又将脖子上的三星佩取下。水色映衬,玉佩愈发晶莹润泽,葱白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玉佩,脑海中冷不伶仃闪过了一个念头,连自己都被吓了一跳,她低声喃喃:“看来真是有些魔怔了,竟然希望你能让我梦见一些什么……”
关于秦久久的那个梦境,真的和三星佩有关吗?
朱妧若有所思,不知不觉靠着浴桶睡了过去。
谁知,她不过一个念头,还真的梦到了一些相关之事。
梦里是一片嘈杂声,大街小巷,酒楼茶肆,人们神色沉郁,透出一些掩饰不住的慌张和忧色,纷纷低声议论着什么。秦玖玥坐在角落处,一身不起眼的灰色衣裙,自斟自酌,似有什么心事。就在这时,一个官兵骑着马从城门飞驰而来,一骑绝尘,直奔皇宫。
朱妧认出那是传报军情的官兵,还没来得及多想,画面突然一变,秦玖玥扔下银子,飞快追着官兵而去。四周景物快速倒退。秦玖玥很快就追了上去,然而只能止步于宫城之外,眼睁睁看着那扇朱红大门在眼前轰然关闭。
朱妧心中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她直觉这个梦要告诉她一些什么,也许是关于朱棣的事情,也许与秦玖玥有关……可是,若真的如她所想的话,秦玖玥又为何如此关心朱棣呢?他们认识吗?
不,不对,朱棣怎么可能认识一个朝廷通缉犯呢?
秦玖玥失望地离开,漫无目的地走了一会儿,来了一个湖畔,她往岸边的岩石上一坐,垂眸沉思。
朱妧的心无可抑制地跳动了起来,那澄澈的水面好似一面镜子,只要秦玖玥再往湖边走一步,她就能看清她的模样。她有预感,只要看见了,就不会跟之前一样梦醒即忘了。
俄顷,秦玖玥真的如朱妧期盼的那般,起身往水边走去。朱妧紧紧盯着水面中的倒影,秦玖玥的面容愈来愈清晰,她的双眸幽黑,鼻梁秀挺,还有漂亮的菱形红唇……
噗通!一个小石头落入水中,荡起无数涟漪,水面倒影一下子散了。
几个小孩嘻嘻笑闹,做了个鬼脸,从旁边跑过。
秦玖玥脚步一转,往桥上走去,就在这时,几个青衣书生从桥的另一头迎面走来,神色惶惶,低声谈论着,风中隐隐传来了“燕王”“无极峡谷”几个字眼。朱妧凝神细听,那擦肩而过的书生摇头一叹:“燕王这次身受重伤,生死不知,看来大势已定啊……”
朱妧心中骤然下沉,睁开了双眼,随意搭在浴桶边缘的手臂滑落下来,发出一声重重的噗通水声。
“公主,怎么了?”小莲听到动静,连忙走到了屏风后来,就见朱妧脸色苍白,浑身都抑制不住地轻颤,她连忙拿了布巾来替她擦身穿衣,“公主可是身子不舒服?”
方才匆匆一瞥,还没来得及细看秦玖玥的样子,似乎与秦久久有几分相似,五官神态却又更成熟一些。
她究竟是何人?
“没什么,刚刚睡着了,做了个不太好的梦。”
小莲放心下来,一笑道:“梦都是相反的呢,公主不必多想。”
朱妧胡乱点了点头,心里却是高高悬起,一片乱麻。躺到床榻上后,这种感觉依然挥之不去,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又坐起身来看了会儿书,直到天色即将破晓,才小眯了一会儿。
也许她不该相信这个梦,可有秦久久之例在前,万一……万一这次又巧合了呢?
她暗暗做了一个决定。
这日清晨,细雨蒙蒙,清风拂面,夹带了一些幽幽草木香味,令人神清气爽。朱妧早早便出了门,独自撑伞前往宫学,因心有忧思,走得尤为缓慢。
一队羽林卫从拐角而来,李煊走在前方,远远就望见了朱妧。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衣裙,朦胧的水汽中,飘渺如仙。李煊摸了摸下巴,突然觉得她那封号里的“仙”字尤为适合她。只是“乐”字就有些不搭调了,朱妧心思颇多,神色常有忧色,“乐”在何处呢?不过这个封号,也算寄予了皇帝的一些慈父之心了。
李煊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
朱妧走得慢,这队羽林卫很快就追上了她,李煊本想打个招呼,才一扬嘴角,身侧就传来了总旗老何的一声咳嗽,他只好把话憋了回去,随着队伍行礼之后,继续朝前走去。
不过从头到尾,朱妧都没有注意到他。
李煊莫名有些失落,虽然穿了同样的衣服,但他自认为他这样的人中龙凤不应该被忽略掉才是。何总旗冷冷道:“李少爷,你如此守纪,让我如何禀明指挥史,将你踢出羽林卫呢?”
李煊一笑:“开什么玩笑?何大哥,我爹对我寄予厚望,我自然要好好发奋。您的命令,我哪个不听呢?”说着说着,他还委屈了起来,“就算宫学那些混小子前来挑衅,我都是默默忍受,不曾与他们动手。按照我以往的脾气,定要让他们横着回去,您说是不是?”
何总旗一个激灵,摸了摸胳膊上的鸡皮疙瘩,连忙说:“别您您您的……”
“这不是表示尊敬吗?”
“……”
“那……老何?”
何总旗双眼一瞪,怒道:“叫总旗大人!还有,我们没那么熟!”
李煊这小子,一天十二个时辰里最多有半个时辰是正经的,自从他来了这一队,连带着常和他一道当差的几个羽林卫都蔫坏了不少。何总旗头疼不已,盼着李煊走人的愿望极其强烈,只可惜李煊小错不断,大错一个没有,指挥史还被哄得一愣一愣的,以为他一心向善,只是资质愚钝而已。
近来指挥史还有将李煊的官职从小旗升为总旗的意思,也不知指挥史怎么瞎了眼,呸呸呸,也不知李煊怎么蛊惑了指挥史大人。
唉,这被荼毒的憋屈日子,何时才是个头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