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高煦突然道:“所谓靡靡之音,便是此意吧?”
靡靡之音,这绝不是什么好词。
当年隋文帝便认为,北齐和北周之所以亡国,皆是因为沉迷享乐,整日听些淫词艳曲、靡靡之音。而当朝皇帝更在建国之初时,便下令禁制女乐入宫,只推崇雅乐正声。如今虽没有当初那么规矩刻板,被如此一说,奏乐之人难免被低看几分。
朱棣睨了他一眼,笑了一声:“你问我,我问谁?”
朱高煦嫌弃道:“软得跟没骨头似的!”
朱妧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朱棣此行,分明就是来给她出头的。她微微垂眸,嘴角抑制不住往上翘起,心里暖融融的。一时间,之前所有无能为力的烦闷和委屈,烟消云散。她也没想到,平日里总是事不关己的朱高煦,一开口竟毒舌至斯。
秦久久激动得脸色红润,羡慕得不行,凑到朱妧耳边连连感慨道:“我此时相信,你四哥真的对你好了,两个皇孙也让我另眼相看!”
朱妧一笑,微微颔首,秦久久望着朱棣,一脸孺慕之色,喃喃道:“要是我也有这样的哥哥就好了。”
另一边,李悠月脸色阴郁,双手按在琴弦上不住颤抖,又是尴尬又是愤怒,她实在没想到朱棣会当面给她难堪。不过转念一想,朱棣又懂什么呢?人人都知晓,朱棣出生成长之际,正是皇帝起义开国之初,没有得到应有的培育,不过是个只会动武的粗人而已。
“我以前觉得自己弹琴没什么天赋,听皇孙这么一说,我倒觉得没天赋也就罢了,”秦久久嘻嘻一笑,连忙开口给李悠月添堵,脆声道:“可怕的是走了歪门邪道,那就得不偿失呢。”
李悠月立刻怒目而视,“秦久久你什么意思!?”
秦久久从来不输阵,立刻挺起胸膛,叫嚣:“就是这个意思!”
“你——”李悠月紧紧握着拳头,越想越是不服气,一句话便脱口而出:“你懂什么?皇太孙殿下还夸过我呢。”
周围蓦地一静,众人不可思议地盯着李悠月——
她,还真敢说!
朱棣笑容不变,修长的手指在桌案上有一搭没一搭敲击着,看不出喜怒,然而那双幽黑锐利的眼睛,却直直看向了李悠月,慢条斯理道:“哦?是这样吗?”
众人纷纷为李悠月捏了一把冷汗,就算心里这么想,也别说出来犯忌讳啊!
当年皇太子朱标病逝后,许多人都猜测下一任继承人的人选,无非是“立嫡、立长、立贤”,朱棣是嫡子,却排行四。若是立长,便是他的兄长,若是立贤,非他莫属。偏偏皇帝没有遵循历代规矩,出人意料地立了朱标的儿子、他的孙子朱允炆为继承人。
没有人心里是滋味,朱棣更是。
所以李悠月这话一出,便是朱颜也要心里骂她一声无脑,她立刻笑着解围道:“皇太孙见你平日用功,不过是稍稍鼓励你一番罢了。四哥,不如听颜儿弹奏一曲吧!”
朱棣笑而不语,只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乐音渐起,一曲《阳春三叠》从纤细的指尖流转而出,犹若高山流水,又犹若轻云蔽月,令人犹若置身山水云雾之间,琴音绕梁不绝。朱妧不是头一回听朱颜弹奏,每次都会被她的技巧所折服,显然是下了苦功夫的,她的话……目前还弹奏不了这般难度的乐曲。
一曲终了,众人只觉得回味无穷,纷纷开口夸赞朱颜。
朱棣却支着下巴,不发一言。
朱颜偏头一笑:“四哥?我想听听你的意见呢。”
朱棣慵懒地靠在椅背上,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似的,满含歉意地说道:“方才在想一些战事,走了会儿神,四哥是个粗人,不太懂这些,不过听着也觉得极好。”
既说走了神,又说听着极好,这其中的敷衍之意,不言而喻。
朱颜心里有些别扭,却没有当回事,毕竟无人知晓朱棣是为哪般,只当他真的是不懂乐理,没有往深处去想。过了没多久,朱棣便起身离开了,诸位学子也随之离去。李悠月见此,终于不必忍耐,猛地起身,红着眼睛从另一边跑出去了。
朱妧含笑目送朱棣等人离去,不经意间却瞥见了一抹人影,一身羽林卫打扮的李煊伫立在不起眼的角落。草木郁葱,阳光从枝叶间错落而下,落在他白皙如玉的脸庞上,树影恰好遮挡住了他的眼睛,模糊了他的神情。只是那那挺直的身影犹若出鞘之剑,透出一种难以忽视的锐利和冰冷,给人的感觉跟平日截然不同。
李煊察觉到了视线,抬起的目光与她在半空相遇,她下意识要避开,李煊冲她扬了扬眉峰,灿然一笑,霎时,方才的沉郁消弭殆尽。
李煊遥遥冲她行了个礼,转身离去,朱妧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倒是有些好奇。这个从来唯妹妹之命是从的好哥哥,怎么不去安慰一番,反而一副心情不错的样子?
只怕两人的关系,并没有看起来那么简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