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学里,琴声幽幽,贵女们信手拨弦,宫商角徵羽,一个个音节韵味流长。
昨夜刚下了雨,空气中弥漫了淡淡草木青香,草色枝叶更为碧绿,晶莹可爱的雨珠折射了淡淡金光,令人心旷神怡。
朱妧抱着琴走进来,将之搁在桌上,拿起书籍翻看起来。一旁,贵女们轻声笑谈的声音传入耳中,老调重弹,又提起了祭天那一日,朱颜得到了那一块祭肉。
李悠月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笑着说:“那日明堂祭天,除了皇太孙殿下,便只有含山公主独得这份荣宠了,陛下亲自割了一块祭肉,令人送了过去。”
贵女们露出向往之色,除了皇族们,寻常官员或是女眷连前往祭天的机会也无,她们也只能听一听讲述来解解馋了。
朱颜闲闲拨弄着琴弦,细长的手指如葱,指甲染了朱色蔻丹,尤为漂亮,“那祭肉没煮熟,又未经调味,味道可一点也不好。”
“这份尊荣,别的人还没有呢。”
朱颜若有似无地瞥了朱妧一眼,轻声道:“不过这个道理叫“大飨上玄尊,俎上腥鱼”,祭肉特意这般,是为了提醒我们,饮水思源,居安思危呢。”
贵女们又是一阵笑闹,过了没多久,教琴的夫子走了进来,开始检查课业。
朱妧放下手中的书册,正要倾听,冷不防听到有人轻声换她,转头就见旁边的窗户探出一个脑袋来,秦久久嘀咕道:“妧妧,喊了你好几声呢。”
朱妧压低声音:“怎么不进来?”
“忘记带琴了,希望夫子把我遗忘了。”秦久久撇了撇嘴巴,睇了李悠月和朱颜一眼,“这都过去多少日了,还在反复提祭天的事,我真是可怜她们的无知,除了这些便不知晓别的新奇事了。”
朱妧忍俊不禁,动了动唇,正要说什么,眼角余光便瞥见了一抹身影,不由惊喜睁大眼睛。
一行人走进了院内,为首的男人身材挺拔,气宇轩昂,他拥有一双冷冽锐利的双眸,似乎永远游离尘世之外,高高在上地洞察凡尘事物,令人感觉高不可攀,只是当他微微一笑,那种令人折服的风采便扑面而来。
正是朱棣。
他身后跟着一干宫学学子们,朱高煦、朱高炽还有王昱等人,皆在其中。
朱棣的目光淡淡环视周遭,跟朱妧的目光相撞,他眸中含笑,微微颔首。朱妧正有些疑惑,就见他带着宫学的一干学子们穿越廊道,径直走了过来。
夫子见此,上前行礼:“见过燕王殿下。”
“不必多礼。”朱棣微微一抬手,含笑道:“本是来看两个小犬,忽然听到仙乐袅袅,甚是动听,便寻声来此。先生不介意本王,在此一听吧?”
朱妧听到“仙乐”两字,心中便是一暖。
这两字,看似指的琴声,实则也是她的封号,不过一般人听到不会往里想就是了——朱棣是来看她的,这是两人心照不宣的秘密。
侍从们立刻搬来桌椅和茶水,一干等人在周围坐下,众贵女又是紧张又是期待,偷偷朝传说中的燕王投去好奇的目光,就连朱颜和李悠月,也正襟危坐起来。谁不憧憬英雄?尽管这个英雄引起了皇帝的忌讳,可这些朝政之事与她们却是无关的。
朱高炽自从进来后,便不断抬起袖子擦汗,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走了多远的路呢。这会儿,他接连饮了两盏茶,终于缓了过来,冲朱妧眨了眨眼睛。另一侧的朱高煦大马金刀地坐着,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跟朱棣的某些气质出奇相似。
一个贵女奏琴完毕后,朱棣突然开口道:“方才进门之时,听了一段曲尤为动听……看方向应该是那一位,高煦,那位是?”
朱高煦没吭声,场面一度有些尴尬,朱妧怀疑他根本分不清谁是谁,有些忍俊不禁。好在朱高炽开口解了围,笑着答道:“是曹国公的千金,李悠月。”
李悠月突然被点名,有些受宠若惊。
朱棣含笑道:“可否听小姐再奏一曲呢?”
李悠月盈盈一笑,抱着琴走上前,福身行了一礼,芊芊素手一抬,动作优雅地开始了演奏。那是一首动听的曲目,近些日子流传起来的名曲《烟雨》,听起来飘渺华美,仿佛真的置身于烟雾朦胧之中。
李悠月此曲弹得不错,见众人面露赞赏之色,她唇边勾起一抹笑来,颇为得意。
朱棣端坐椅子上,唇角噙着一缕懒洋洋的笑意,突然开口道:“方才我可能听错了,也许不是这位小姐所奏。”
李悠月动作一僵,手上的动作渐渐停了下来,头一回不知如何是好,她期盼有人站出来为她说几句。这时,朱高炽开口了,她记得朱高炽方才面带笑容,似有赞叹之意,正要松一口气,岂料朱高炽的话却令她陷入更深的尴尬中。
朱高炽抓了抓后脑勺,有些腼腆道:“儿也觉得差些意思呢,有些虚浮表面……”
“我却觉得美妙动听,很是不错呢。
“不过,情感的确缺少一些。”
另几个学子可不管李悠月什么心情,立刻附和了几句,也有人想要为李悠月说话,却摄于朱棣气势少有人敢开这个口。李悠月脸色难看,杏眼一横,便想要开口辩驳,一声冷哧却从旁边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