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是“天晦”日,据古老星象记载,乃七星连珠之异象。
坊间流传的古语有云:“天晦现,灾星临,闭户锁扉避邪祟。”这“天晦”二字,自古以来便带着不祥的喻义,象征着动荡与灾祸。
这一日,寻常的热闹景象荡然无存,家家户户门窗紧闭。
夜空如同一块巨大的黑绒布,不仅不见月亮踪影,连平日里闪烁的繁星也集体隐匿,透不出一丝光亮。
纯粹的黑暗笼罩着大地,万籁俱寂,只有寒风偶尔掠过屋檐,发出呜呜的悲鸣。
突然,在这片极致的漆黑天幕上,靠近天际线的某一点,毫无征兆地闪烁起一道亮红色的光芒!
那光芒起初只是微弱的一点,但转瞬间便骤然炽盛,拖拽出一条刺目的尾焰,像是一滴滚烫的鲜血划过墨色绸缎,以决绝的姿态撕裂了沉寂的夜幕。
它燃烧着,最终悄无声息地没入远方无边的黑暗之中。
……
“少……少爷,他……他是不是死了?”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在寒冷的空气中颤抖着响起,打破了小巷死寂。
“别,别,别瞎说!”另一个稍显稚嫩但强作镇定的声音立刻反驳,“之前……之前那个卖炊饼的揍他揍得那么狠,也没见他死啊!”
“可是……可是他这次好像真的没气了……”第三个声音加入,带着不确定的恐惧。
“闭嘴!”那个被称作“少爷”的声音陡然拔高,色厉内荏,“这么多人欺负过他,我们只不过是……只不过是其中一拨罢了!就算真出了事,也怪不到我们头上!”
话音未落,晏尘感觉有人小心翼翼地踢了他的腰侧一脚。
力道不重,却充满了侮辱和恐惧。
哎呀,敢踢本尊,谁给你的胆子?!
晏尘睁开眼睛。
视线先是模糊一片,随即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是稀疏疏散布着几颗黯淡星辰的夜空,被一层薄薄的夜雾笼罩,显得朦胧而不真实。
头痛欲裂,像是被无数根钢针反复穿刺,这种痛苦异常熟悉,仿佛还在经历那场惨烈的“诛魔大捷”。
尽管,最后被“诛”的那个魔,就是他自己。
他下意识地想要运转魔气抵御这剧痛,却发现体内空空如也。
颤抖着,他用纤细得不成样子的短胳膊支撑起身体,试图站起来。
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耗费了他巨大的力气,浑身骨骼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那几个围着他的小孩见状,不约而同地向后退了一步,脸上写满了惊恐。
他们簇拥着一个身穿锦缎棉袍,脖颈上围着狐裘围脖的男孩,那男孩虽然年纪不大,但眉眼间已有一股被宠坏的骄横之气,显然是这群孩子的头儿。
“你……你想干什么?”一个像是跟班头目的孩子壮着胆子问道,声音却抖得不成样子。
他们的眼神像是受惊的兔子,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刚刚还被他们打得奄奄一息的小哑巴。
他们无法理解,一个看起来快要死掉的人,怎么会突然又站了起来。
咦?
晏尘刚想伸手吓一吓这群小孩,手臂却僵在了半空中。他怔住了。
映入他眼帘的,是一只小手,瘦小、枯干、布满污垢和冻疮。手指细得像柴棍,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手背上还有几处新旧的伤痕和溃烂的赤疮。
晏尘:“……”
怪不得……怪不得他觉得自己明明站起来了,但视角却这么矮;怪不得眼前这些小屁孩,个个都比他高出一个头不止。
他一时之间,竟没完全无法反应过来。巨大的荒谬感和剥离感冲击着他残存的意识。
我是谁?我在哪里?这具身体……是怎么回事?
那群小屁孩见他举止怪异,更是吓得抱成一团,试图从彼此身上汲取一点可怜的勇气。
晏尘下意识地尝试调动体内那本该浩瀚如海的魔气。
好家伙……
内视之下,他心头一沉。
丹田之内,原本磅礴无尽的魔元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几缕比头发丝还要细弱的黑色气息,如同风中残烛般微弱地盘旋着,那是他魔魂本源最后的一丝残余。
更诡异的是,他那早在多年前就彻底碎裂的灵根位置,此刻竟然被一股陌生而温和的力量强行挤压粘合。
但这股力量似乎受到了某种禁锢,又或者与他这具身体格格不入,既无法彻底修复灵根,也无法被他调动分毫,形成了一种堵塞的状态。
就在这时,左脚腕处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提醒着他这具身体的脆弱。
晏尘低下头,看到那只明显脱臼并肿胀起来的脚踝。
他皱了皱眉,属于魔尊的骄傲让他无法忍受这种狼狈。
他蹲下身,伸出那双小瘦手,一手握住小腿,一手抓住脚掌,回忆着某种接骨的技巧,然后猛地一用力!
“咔吧!”
一声清脆的骨骼归位声在寂静的小巷里格外清晰。
“嘶——!”
剧烈的疼痛让晏尘倒抽了一口冷气。
这具年幼的身体,对痛觉的敏感度远超他曾经的魔躯,这种尖锐的痛感,已经很久没有体验过了。
那群欺负他的小屁孩看得目瞪口呆,彻底傻了眼。
他们先是看着这小哑巴被打得头破血流躺在地上不动了,以为他死了,吓得半死。
然后又看到这个“死人”居然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
接着看到这小哑巴周身似乎散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若有若无的黑色气息。
最后,更是看到他面无表情地自己动手就把断掉的脚给接了回去!
他们本来就是不相信流传瞒着家长偷偷跑出来冒险的。看见这小哑巴就照惯来欺负一下他。
但是刚刚这一连串超出他们认知的诡异事件,彻底击溃了他们的心理防线。
“鬼……鬼啊——!”不知是哪个孩子率先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尖叫,其他孩子也反应过来,顿时魂飞魄散,尖叫着,哭喊着,连滚带爬地一哄而散,瞬间就跑得无影无踪。
……
江南的冬夜,虽然不至于像北方那样降下鹅毛大雪,但湿冷的寒意却如同附骨之疽,能轻易穿透单薄的衣衫,钻入骨髓。
寒风卷过空荡的巷口,吹在晏尘单薄破旧的粗布衣上,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晏尘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终于有机会慢慢理清自己现在的状况。
五岁……他现在这身体,大概只有五岁。之前在这破地方,被一群野孩子欺负得半死……
是的,曾经大名鼎鼎的令整个修真界闻风丧胆的九烬魔尊晏烬渊,现在……只是一个没满五岁的小屁孩。
晏尘:“……”
这个认知让他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巨大的反差让他感到一阵无力,甚至有些想笑。
是重生?还是转世?
看样子,更像是带着前世所有记忆的魂魄,回到了曾经这具年幼的身体里。
这意味着,他将要再次经历一遍那充满痛苦、背叛、挣扎和最终毁灭的人生?
不,或许不完全是。既然记忆尚在,那是否意味着,有些事情,可以改变?
但现在,摆在重生归来的魔尊大人面前的,是两个极其不堪的选择:一是想办法回到魔渊,那里有他曾经生活的无名洞窟,但问题是,现在是寒冬腊月,魔渊深处阴寒刺骨,位于阴脉交汇之处,其寒冷程度堪比极地冰原,以他现在这具毫无修为的小身板,回去无异于自寻死路。
二是……就像现在这样,随便在路边找个勉强能挡风的角落,凑合一夜。比如那个堆满杂物的破筐后面,或者那个摇摇欲坠的屋檐下。
晏尘再次沉默地看着自己呼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
掌门大人,你什么时候才出现?按照前世的轨迹,你该来带我去青霄阁吧。
他靠着墙滑坐下来,蜷缩起身体,试图保存一点可怜的热量。
疲惫和伤痛如同潮水般涌来,意识渐渐模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