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天闲话》风波过去七日后,战神殿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文渊被调往西极仙山看守药园,据说调令下来时,那位温文尔雅的执事脸色白得吓人,却半个字也不敢多问,当日下午便收拾行装离开了天界。
碧落私下告诉白荼荼:“西极仙山苦寒偏远,一年到头见不着几个仙友。文渊这一去,没个三五百载是回不来的。”
白荼荼听了,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想起藏书阁那日,文渊含笑推荐典籍的模样,确实温文有礼,让人生不出恶感。可转念一想,若他真是内鬼,那番温文尔雅也不过是伪装罢了。
天界人心,果然难测。
这事之后,战神殿的仙侍们行事愈发谨慎,说话做事都多了几分小心。白荼荼能感觉到,那些若有若无的打量目光少了许多,连碧落伺候时都更加恭敬——不是疏远,而是一种生怕行差踏错的恭敬。
她不习惯这种变化,却也不知该如何改变。
倒是玄夜,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依旧每日晨起练剑,处理公务,偶尔来她院里坐坐,说些无关紧要的话。
这日清晨,白荼荼起得早,在院里练《神魂蕴养术》中的一套导引术。这是那本书里记载的辅助功法,动作舒缓,能帮助灵气在体内流转,对稳固神魂颇有裨益。
她练得认真,没注意到院门外有人驻足。
直到一套动作练完,收势吐纳时,才看见玄夜站在月洞门下,手里提着剑,显然是刚练完剑回来。
“早。”她擦了擦额头的细汗。
玄夜走过来,打量她一眼:“这套功法不错,继续练,对你有好处。”
“你也知道这套功法?”白荼荼有些意外。
“看过。”玄夜淡淡道,“当年我初入军营时,也曾神魂不稳,练过类似的。”
白荼荼想起青岚说过,玄夜年少时便随军征战,屡立战功,却也受过不少伤。她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忽然想,那些年他是怎么过来的?
“看什么?”玄夜察觉到她的目光。
“没、没什么。”白荼荼慌忙移开视线,“只是觉得……你懂得真多。”
玄夜没接话,在石凳上坐下,将剑横放膝上。剑鞘是玄色,镶着暗金纹路,朴素中透着威严。白荼荼认得这把剑——是龙吟剑,玄夜的本命法器。
“今日不忙吗?”她在他对面坐下。
“暂时无事。”玄夜道,“过几日可能要出趟远门。”
白荼荼心头一跳:“去哪?”
“魔界边境。”玄夜语气平静,“探子来报,那边近来不太平,有魔物频繁越界骚扰。父皇命我去看看。”
“会有危险吗?”
“寻常魔物,不足为惧。”玄夜看她一眼,“怎么,担心我?”
白荼荼脸一热,嘴硬道:“谁担心你!我只是……只是随口问问。”
玄夜唇角微扬,没拆穿她。
晨风吹过,院里那棵新移来的月见草轻轻摇曳。这草白日里看着普通,夜里却能开出银色小花,散发淡淡荧光。碧落说,这是玄夜特意从西王母的花园里求来的,有安神定魄之效。
白荼荼看着那草,心里忽然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滋味。
“要去多久?”她低声问。
“少则半月,多则一月。”玄夜道,“看情况。”
那就是至少半个月见不到了。
白荼荼垂下眼睛,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她想起这几个月在战神殿的日子,虽然也有惊心动魄的时候,但大多时候是安稳的。玄夜虽话不多,却总能在她需要时出现,像一座山,稳稳立在那里。
如今这座山要暂时离开,她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那……你小心些。”她小声道。
“嗯。”
两人又坐了会儿,玄夜起身离开,说是要去兵部议事。白荼荼送他到院门口,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久久没有挪步。
碧落从屋里出来,见她站着发呆,轻声道:“姑娘,晨露重,回屋吧。”
白荼荼回过神,点点头,转身时又看了一眼那棵月见草。
夜里,她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
起身推开窗,月光如水洒进屋里。院中那棵月见草果然开了花,一朵朵银色小花在月光下泛着柔光,像散落的星辰。
她看着那些花,忽然想起人间的一句话:“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可天界的月亮,和人间的不同。这里的月华太冷,太清,照不暖离人的心。
她叹了口气,关窗回到榻上,却依旧毫无睡意。
接下来的几日,战神殿明显忙碌起来。
青岚和碧落进进出出,准备出征事宜。银甲卫队加强了操练,演武场上终日传来兵刃相交之声。偶尔有将领来议事,个个神色凝重,步履匆匆。
白荼荼尽量不去打扰,只在院里练功、看书,或者帮碧落整理些简单的药材——碧落说,军中常备的伤药这次要多带些,有备无患。
她听了,心里更沉。
出发前一日,玄夜来了她院里。
他换上了一身银甲,甲胄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衬得他眉眼愈发深邃锋利。白荼荼从未见过他这般装束,一时看得有些呆。
“明日出发。”玄夜开门见山。
“嗯,碧落说了。”白荼荼低下头,“东西都备好了吗?”
“备好了。”玄夜顿了顿,“我不在时,战神殿由青岚主事。你若有事,找他或碧落都可。记住,尽量不要独自外出。”
“我知道。”白荼荼点头,“你……你也小心。”
玄夜看着她,忽然伸手,从袖中取出一物,递到她面前。
那是一枚小小的玉符,通体莹白,上面刻着繁复的符文。
“这是什么?”白荼荼接过,触手温润。
“护身符。”玄夜道,“若遇危险,捏碎它,我会感应到。”
白荼荼握紧玉符,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却又夹杂着不安:“那你呢?你不需要护身符吗?”
“我用不着。”玄夜淡淡道,“战场上,我就是别人的护身符。”
这话说得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
白荼荼看着他铠甲包裹下的挺拔身躯,忽然觉得,这样的玄夜既陌生又熟悉。陌生的是他征战沙场的一面,熟悉的是他永远镇定从容的气度。
“玄夜,”她忽然问,“你第一次上战场时,害怕吗?”
玄夜沉默片刻,道:“怕。”
“那后来呢?”
“后来发现,怕也没用。”他看着她,“敌人不会因为怕就手下留情。所以只能让自己变强,强到让敌人害怕。”
白荼荼心头震动。
她想起自己这些日子的患得患失,想起那些辗转反侧的夜晚,忽然觉得有些惭愧。玄夜要面对的是真正的刀光剑影,而她只是在安全的后方担忧,实在矫情。
“我明白了。”她抬起头,眼神坚定,“你放心去,我会好好修炼,等你回来。”
玄夜看着她眼中重新燃起的光彩,唇角微扬:“好。”
他又交代了几句,便离开了。
白荼荼握着那枚玉符,在院里站了很久。
夜里,她做了个决定。
次日寅时,天还未亮,战神殿已灯火通明。
演武场上,三千银甲整装待发,旌旗猎猎,肃杀之气弥漫。玄夜站在点将台上,一身银甲在火光映照下泛着冷光,龙吟剑悬在腰间,气势凛然。
青岚和几位副将分列两侧,正在做最后的汇报。
白荼荼躲在远处的回廊柱子后,远远看着。她没有去送行——玄夜昨日说过不必送,她也觉得自己去了反而添乱。
可她终究还是来了。
看着台上那个挺拔的身影,她忽然想起三年前在地府分别的场景。那时他也要离开,她站在鬼门关前,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心里空了一大块。
三年后,她站在天界的战神殿,看着他要出征,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又来了。
只是这一次,似乎多了些什么。
是牵挂,是不舍,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她摸了摸袖中藏着的东西——那是一枚平安符,她昨夜偷偷做的。符纸是向碧落要的,朱砂是院里现成的,画符的笔法是她从《神魂蕴养术》里学的,不算正宗,但胜在心诚。
她本想当面给他,可临到头又退缩了。
正犹豫间,点将台上的玄夜忽然转身,目光扫过回廊方向。白荼荼吓了一跳,慌忙缩回柱子后。
等她再探头看时,玄夜已走下点将台,翻身上了一匹通体雪白的龙马。那马神骏非常,四蹄踏着青色火焰,正是他的坐骑“踏炎”。
“出发!”
一声令下,三千银甲齐齐转身,步伐整齐划一,如一道银色洪流涌出战神殿。
白荼荼看着队伍远去,直到最后一面旌旗消失在云海尽头,才从柱子后走出来。
演武场空荡荡的,只剩几盏未熄的火把在晨风中摇曳。
她走到点将台前,那里还留着玄夜站过的痕迹。台上放着一副备用臂甲,可能是哪位将士匆忙间落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