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夜走后,白荼荼在屋里坐立难安。
她先是趴在窗边听动静,可引灯亭离幽冥殿太远,什么也听不见。又跑到门口张望,只看见浓雾翻滚,幽草的光芒在雾中明明灭灭,像一只只窥探的眼睛。
最后她坐回桌前,盯着桌上的油灯发呆。灯芯烧得噼啪作响,火光在墙上投下跳跃的影子。她伸手想挑挑灯芯,指尖却无意间碰到了颈间的骨哨。
温凉,光滑,带着肌肤的温度。
她想起玄夜方才的神情——当他看到骨哨中那枚玉片时,眼底闪过的震惊与凝重。那玉片……到底是什么?为什么玄夜会说“别让任何人看见”?
好奇心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
白荼荼解下骨哨,凑到灯下仔细看。哨身洁白,没有任何裂痕,完全看不出曾经打开过。她学着玄夜的样子,用指尖在哨身上按压、摩挲,可无论怎么用力,骨哨都纹丝不动。
“奇了怪了……”她嘀咕,“明明看见他按了一下就开了……”
正琢磨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白荼荼心头一跳,慌忙把骨哨戴回去。门被推开,孟七走了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样?”白荼荼起身急问。
孟七没说话,先倒了杯水,一口气喝完,才在桌边坐下,揉了揉眉心:“来的是天界司刑殿的仙官,带了一队天兵,气势汹汹的。说要缉拿擅闯幽冥的天界逃犯。”
“逃犯?”白荼荼愣住,“他们说玄夜是逃犯?”
“话没明说,但意思差不多。”孟七冷笑,“说什么‘有要犯潜入幽冥,危害六界安宁’,要地府配合搜查。崔判官当场就黑了脸,说地府的事轮不到天界插手。”
“然后呢?”
“然后那位仙官就亮出了天帝手谕。”孟七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丢在桌上,“你自己看。”
白荼荼拿起玉简。玉简温润,上面刻着天界的云纹,神识探入,一段文字浮现出来:
“今有要犯玄夜,擅离职守,私闯幽冥,疑与凶兽穷奇勾结。着司刑殿即刻缉拿,押回天界受审。幽冥地府需全力配合,不得有误。”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白荼荼心里。
擅离职守,私闯幽冥,与穷奇勾结……这些罪名,随便一个都足以让玄夜身败名裂,甚至魂飞魄散。
“他们……他们怎么敢?”她声音发颤。
“怎么不敢?”孟七嗤笑,“天帝手谕,六界通行。别说缉拿一个战神,就是踏平地府,也有的是理由。”
白荼荼握紧玉简,指节泛白:“那玄夜他……”
“他没事。”孟七道,“那小子机灵得很,根本没去幽冥殿。天界的人扑了个空,现在正满地府搜呢。崔判官嘴上说配合,实际暗中使绊子——地府这么大,够他们找上三五天的。”
白荼荼松了口气,可心还悬着:“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等。”孟七看着她,“等那小子自己回来。在这之前,你哪儿都别去,就待在引灯亭。天界的人再嚣张,也不敢硬闯酆都大帝亲自设下的禁地。”
她说得笃定,白荼荼却听出了其中的不确定。她看着孟七眼底的疲惫,忽然问:“孟七姐姐,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这样?”
孟七沉默良久,才缓缓道:“天界与幽冥,表面和睦,实则暗流汹涌。玄夜身为战神,却擅自潜入地府,这本就是授人以柄。天帝若想动他,这是最好的时机。”
“为什么?”白荼荼不解,“玄夜不是天帝的儿子吗?虎毒还不食子……”
“天家无父子。”孟七的声音很轻,却透着寒意,“尤其是天帝那样的位置。玄夜功高震主,又手握兵权,早就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这次穷奇之事,不过是借口罢了。”
白荼荼怔怔听着,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她忽然想起玄夜说“我不是普通的伤患”时的神情——平静,坦然,仿佛早已料到会有这一天。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知道自己的处境,知道此行的危险,知道可能会被定为“逃犯”……
可他为什么还要来?为什么还要追捕穷奇?为什么……要对她坦白?
“孟七姐姐。”白荼荼抬起头,眼神坚定,“我要帮他。”
孟七挑眉:“怎么帮?你一个地府小文书,拿什么跟天界斗?”
“我有这个。”白荼荼握住颈间的骨哨,“玄夜说,这里面有重要的东西。也许……也许能证明他的清白。”
孟七盯着骨哨看了半晌,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傻丫头,你连里面是什么都不知道,怎么证明?”
“所以我得知道。”白荼荼站起身,“孟七姐姐,你帮帮我,告诉我怎么打开这骨哨。”
孟七沉默。
她看着白荼荼固执的眼神,仿佛看到了很久以前的自己——也是这么傻,这么固执,为了一个人,什么都敢做。
最后她叹了口气,站起身:“跟我来。”
两人来到孟七的屋子。孟七关上门,又在门口布下一道隔音结界,这才从床底拖出一个积满灰尘的木箱。箱子里堆满了古籍和杂物,她翻找了半天,终于找出一本泛黄的书册。
“《幽冥秘录》。”孟七掸了掸书上的灰,“地府禁书,记载了很多不该记的东西。我年轻时偷藏的,一直没敢让人知道。”
她翻开书页,找到某一处,指给白荼荼看:“你看这里——‘幽冥帝族本命玉,乃血脉所化,需以精血为引,神识为钥,方可开启’。”
白荼荼凑过去细看。书页上的字迹很古拙,配着一幅简单的图:一滴血滴在玉片上,玉片泛起光芒。
“精血为引……神识为钥……”她喃喃重复,“意思是,要用我的血和意念?”
“应该是。”孟七合上书,“但这很危险。本命玉里封存的是帝族血脉的记忆和力量,你贸然开启,万一承受不住……”
“我能承受。”白荼荼打断她,“我必须知道。”
孟七看着她坚定的眼神,没再劝。她起身取来一碗清水,一根银针:“你想清楚。一旦开启,就没有回头路了。”
白荼荼点头,伸出手指。
银针刺破指尖,一滴鲜红的血珠沁出。她将血滴在骨哨上,血珠沿着哨身滑落,却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反而被骨哨缓缓吸收。
然后她闭上眼,将全部心神集中在骨哨上。
起初什么感觉都没有。
骨哨还是那个骨哨,温凉,光滑,没有任何变化。
但渐渐地,一股奇异的暖流从骨哨中传来,顺着她的指尖蔓延到手臂,再到全身。那暖流很温和,像春日午后的阳光,带着某种熟悉的气息——像是……家的气息?
她“看见”了光。
不是眼睛看见的光,而是神识感知到的光。柔和,温暖,乳白色,像月光,又像晨曦。光中浮现出模糊的景象:一片花海,曼珠沙华盛开如血;一座宫殿,漆黑如夜,檐角悬挂着幽蓝的灯笼;还有一个背影,高大,威严,穿着玄黑袍服,站在宫殿深处……
那背影缓缓转身。
白荼荼屏住呼吸。
就在她即将看清那张脸的瞬间,一股强大的吸力突然传来!她的神识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拽住,猛地拖进一个陌生的空间!
天旋地转。
等白荼荼回过神,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虚无之中。
四周是茫茫的雾气,没有天,没有地,只有无尽的灰白。雾气缓缓流动,偶尔露出一些破碎的片段:飘落的曼珠沙华花瓣,闪烁的星辰,流淌的忘川河水……
这是哪儿?
“你的识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