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七蹲下身,仔细打量男人,目光尤其在他腰间玉佩和肩头伤口停留片刻。半晌,她直起身,看向白荼荼:“你知道这人是谁吗?”
“不知道。”
“那他身上的伤怎么来的,你也不知道?”
“不知道。”
孟七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白荼荼,你真是……专捡麻烦。”
“他很麻烦?”白荼荼小心翼翼问。
“岂止麻烦。”孟七揉了揉眉心,“这人身上的气息……算了,现在说这些没用。他伤得不轻,得先安置。”
“安置在哪儿?”白荼荼眼睛一亮,“我屋里还有张床……”
“你想得美。”孟七打断她,“男女授受不亲,地府虽不讲究这些,但也不能乱来。先把他挪到我那屋,我那儿有张矮榻。”
白荼荼有些失望,但还是点头:“好。”
两人合力将男人扶起——这回孟七在,轻松多了。把他安置在孟七屋里的矮榻上后,孟七又检查了一遍伤口,重新上了层药。
“你今晚守着他。”孟七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药粉,“我得去查点东西。记住,别让任何人知道他在我们这儿,崔判官也不行。”
“为什么?”白荼荼不解。
孟七看着她,眼神复杂:“因为他的身份一旦暴露,你这引灯处的差事,怕是做到头了。”
说完,她转身出了屋,留下白荼荼一个人对着榻上的男人发呆。
身份?
什么身份这么见不得光?
白荼荼拖了把椅子在榻边坐下,托着腮打量男人。灯下看,他的五官越发精致,只是眉宇间那股凛冽之气,即使昏迷着也依稀可辨。她伸手想碰碰他的睫毛,伸到一半又缩回来。
非礼勿动。
她告诫自己,视线却忍不住在他脸上流连。看着看着,忽然想起白天崔判官训她的话——“死因推测要严谨”!
对哦,这人虽然没死,但伤成这样,总得有个说法吧?
职业病发作,白荼荼从袖中摸出那本空白的《八卦实录》,翻到第一页,舔了舔笔尖,开始记录:
“姓名:未知(长得极好,可暂称‘美人’)
“来历:忘川河岸捡到,疑为擅闯幽冥界之活物。
“伤势:左肩撕裂伤(附黑气),多处擦伤,昏迷不醒。
“推测:‘美人’修为不凡(从衣料、玉佩判断),遭强敌追杀,逃至地府避难。敌手或为魔物(伤口黑气疑似魔气侵蚀)。
“备注:此人身怀重宝(玉佩非凡品),需警惕其仇家寻来。另,此人容貌过于出众,建议伤愈后速速送走,以免引来不必要的桃花纠纷。”
写完,她满意地合上册子。
一抬头,正对上一双睁开的眼。
漆黑的,深不见底的,带着初醒的茫然和一丝凛冽审视的眼。
白荼荼手一抖,册子“啪”地掉在地上。
两人四目相对。
寂静中,只有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男人看着白荼荼,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地上的册子,又移回她脸上。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低哑的咳嗽。
白荼荼猛地回过神,跳起来:“你、你醒了?”
男人没回答,只是盯着她。那眼神太深,太锐利,看得她心头直发毛。
她弯腰捡起册子,藏到身后,强装镇定:“那个……你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疼吗?”
男人依旧沉默,只缓慢地眨了眨眼。他尝试撑起身子,左肩的伤口被牵动,他眉头一蹙,闷哼一声。
“别动别动!”白荼荼赶紧上前按住他,“伤口刚包扎好,再裂开可就麻烦了。”
她的手按在他没受伤的右肩上。隔着一层衣料,能感觉到手下肌肉瞬间绷紧。
男人抬眼看她,目光落在她按着他肩膀的手上,又缓缓移到她脸上。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你是何人?”
白荼荼松了口气——会说话就好,就怕捡个哑巴。
“我叫白荼荼,是这儿的值守。”她收回手,指了指窗外,“幽冥引路灯处,归我管。你呢?叫什么名字?怎么跑到地府来了?”
男人沉默片刻,那双漆黑的眼里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然后他闭上眼,再睁开时,已恢复平静。
“我……”他顿了顿,“不记得了。”
白荼荼一愣:“不记得了?”
“嗯。”男人声音低哑,“只记得……有人在追我。我逃了很久,最后跳进一条河……再醒来,就在这里了。”
他说得断断续续,眉头紧锁,似乎真的在努力回忆。
白荼荼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懂了,摔坏脑子了。”
男人:“……”
“不过没关系。”白荼荼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次他身体没再绷那么紧,“我们地府最擅长安抚失忆魂魄,啊不,失忆活人。你先养伤,等伤好了,慢慢想。”
她转身去倒了杯水,递到他唇边:“喝点水,润润嗓子。”
男人迟疑了一下,还是就着她的手喝了。喉结滚动,几滴水顺着唇角滑落,没入衣领。
白荼荼移开视线,莫名觉得脸有点热。
“那个……”她清清嗓子,“既然你不记得名字,我总得称呼你吧?要不我给你起个临时名?”
男人抬眼,不置可否。
白荼荼摸着下巴,打量他:“你穿一身白,又是在夜里捡到的……就叫‘小白’怎么样?”
男人:“……”
他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不喜欢?”白荼荼眨眨眼,“那……‘阿夜’?夜来的嘛。”
男人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夜玄。”
“嗯?”
“名字。”他看着她,一字一句,“我好像记得,我叫夜玄。”
白荼荼眼睛一亮:“想起来了?”
“只有名字。”他垂下眼,长睫掩住眸中神色,“别的,还是想不起。”
“没事没事,有名字就好。”白荼荼笑起来,“夜玄是吧?行,我记住了。”
她起身,将杯子放回桌上:“你好好休息,我就在隔壁,有事叫我。”
走到门口,她忽然回头:“对了,你肩上的伤有点麻烦,黑气像是魔物留下的。明天我去问问孟七姐姐,看有没有办法。”
夜玄看着她,点了点头。
白荼荼带上门,脚步声渐远。
屋内恢复寂静。
榻上,夜玄缓缓睁开眼。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此刻哪有半分茫然失忆的模样?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静。
他抬手,按了按左肩的伤口。药膏敷着的地方传来清凉感,暂时压住了魔气的侵蚀。这地府的药……竟对穷奇的魔气有效?
他目光扫过屋内陈设。简朴,干净,带着幽冥界特有的阴凉气息。窗外,那盏引路灯的幽蓝光芒透过窗纸,在地面投下朦胧的光斑。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跳入忘川,伪装失忆,被引灯处值守捡到……只是他没料到,捡到他的,会是这样一个姑娘。
白荼荼。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眼前浮现她那双灵动的眼,和那本掉在地上的册子——“长得极好,可暂称‘美人’”?
玄夜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有趣。
他重新闭上眼,开始调息。体内灵力因魔气侵蚀而紊乱,需要时间平复。至于那个姑娘……
暂时留着,或许有用。
窗外,引路灯的火焰又跳动了一下。
这一次,连带着玄夜腰间的玉佩,也泛起了一层微光。
远处,孟七站在判官司的屋檐下,仰头望着幽冥界永恒的夜空。她手里捏着一枚传讯玉符,玉符上刚刚浮现一行字:
“天界战神玄夜,三日前追捕凶兽穷奇入幽冥,下落不明。若有线索,速报。”
孟七指尖摩挲着玉符,良久,叹了口气。
“白荼荼啊白荼荼,”她喃喃,“你这运气,究竟是太好,还是太糟?”
夜风吹过,卷起她红衣一角。
远处引灯亭的方向,幽蓝光芒在浓雾中明灭不定,像是在预示一场即将席卷六界的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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