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三刻,幽冥界最安静的时候。
忘川河面上的薄雾比平日浓了些,丝丝缕缕缠绕在河岸那些发光的幽草间。远处奈何桥上的灯火只剩下零星几点,连总爱半夜哭诉的新魂都歇了声息。
白荼荼提着那盏青铜引路灯,沿着河岸慢悠悠地走。
灯里的幽蓝火焰将她周身三尺照得朦朦胧胧,再往外便是浓得化不开的幽冥夜色。这差事比在判官司抄册子舒服多了——不用对着崔判官那张黑脸,不用听饿死鬼没完没了的叨念,更不用绞尽脑汁编“死因推测”。
她打了个哈欠,脚步有些拖沓。
今夜巡视的路线是从引灯亭往西,到三生石折返,全程不过五里。孟七说这差事闭着眼睛都能走完,几百年没出过岔子。白荼荼深以为然,甚至开始琢磨明天要不要带本闲书来,巡夜时翻翻。
正走神间,手中引路灯的火焰忽然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不是风。
幽冥界没有风。
白荼荼脚步一顿,下意识握紧了灯柄。灯身上那些繁复的符文泛起一层极淡的金光,转瞬即逝。她眨了眨眼,疑心自己看错了——这破灯年岁比孟七的祖奶奶还大,许是灯芯该换了?
她举起灯,往河岸方向照了照。
忘川河水在这一段格外平缓,水面映着灯焰幽光,碎成千万片粼粼的蓝。河岸的曼珠沙华开得有些颓败,花瓣边缘卷曲,像是被什么灼伤过。
白荼荼皱了皱眉。
不对劲。
她在地府当差也有百来年了,忘川河岸的每一株曼珠沙华长什么样,她闭着眼都能画出来。这一片的红花向来开得最艳,怎么今夜……
“喀嚓。”
极轻的一声,从前方河岸传来。
像是枯枝折断,又像是……骨头碎裂?
白荼荼心头一跳,提着灯往前走了几步。灯焰晃动,在浓雾中撕开一道口子。她眯起眼,看见河岸那块黑色礁石旁,似乎躺着个什么。
人影?
她快步上前,灯光照亮了那片区域。
然后她愣住了。
礁石旁的曼珠沙华丛中,侧卧着一个人。
男人。
白衣,墨发,面朝下趴着,看不清脸。他身下的红花被压塌了一片,花瓣碎末沾在他肩头和袖口,像是溅开的血。最诡异的是,他周身笼罩着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晕,正随着他微弱的呼吸明明灭灭。
白荼荼的第一反应是:新魂?
不对。新魂都是半透明的灵体,哪有这般凝实的身形?况且新魂该走奈何桥,怎么会跑到这荒僻河岸来?
第二反应是:地府同僚?
也不对。地府公务员统一着装,要么黑袍要么白袍,样式简单。这人身上那件白衣,料子在幽□□下泛着流水般的光泽,袖口衣襟绣着暗纹——那是她从未见过的样式,精致得不像地府出品。
她蹲下身,小心翼翼用灯柄戳了戳那人的肩膀。
没反应。
又戳了戳。
还是没反应。
白荼荼咬了咬唇,放下灯,伸手去探那人的鼻息。
指尖触及他皮肤的瞬间,她像是被烫到似的缩回手。
温的。
活的。
这男人是活人——或者说,是活的神仙妖魔之流。总之不是死人,也不是鬼。
“喂?”她压低声音唤了一声。
男人纹丝不动。
白荼荼盯着他看了半晌,脑子里飞快盘算。按地府条例,擅闯幽冥界的活物一律押送孽镜台审判。可这大半夜的,上哪儿找押送的人去?再说了,这人看着伤得不轻,万一死在她眼皮子底下……
她叹了口气。
算了,先弄回去再说。
白荼荼将引路灯挂在腰间,弯下腰,试图把男人翻过来。手刚碰到他手臂,就察觉不对——这人看着清瘦,却沉得像块石头。她使了吃奶的力气,才勉强将他翻成仰躺。
灯光照在他脸上。
白荼荼呼吸一滞。
该怎么形容这张脸呢?
她在地府见过太多容貌出众的新魂——倾国倾城的公主,俊美无俦的才子,修仙有成的仙子。可没有一张脸,能像眼前这人一样,让人看第一眼就挪不开视线。
眉如墨裁,鼻梁高挺,唇色因失血而略显苍白,却依然抿成一个好看的弧度。他闭着眼,睫毛长得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那张脸明明精致得过分,却因眉宇间那股与生俱来的凛冽之气,丝毫不显女相。
此刻他昏迷着,那股凛冽淡去,反倒透出几分……脆弱?
白荼荼甩甩头,把莫名其妙的念头赶出脑子。她伸手探了探他的脉,指尖传来的跳动微弱而紊乱,显然伤得不轻。
“算你运气好,遇上我了。”她嘀咕一句,开始思考怎么把这尊大佛弄回去。
背?她这小身板,估计走不出十步就得趴下。
拖?万一把人拖死了,崔判官非扒了她的皮不可。
正犯难时,她目光落在男人腰间。那里系着一枚玉佩,通体莹白,雕着龙纹,在幽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白荼荼眼睛一亮。
有了。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去解那玉佩——这种品相的法器,多少能抵点搬运费吧?手刚碰到玉佩边缘,玉佩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
与此同时,挂在她颈间的骨哨,毫无征兆地烫了一下。
白荼荼“嘶”地抽回手,摸了摸骨哨。温凉的玉质此刻微微发热,像是被什么触动了。
她盯着那枚玉佩,又看看昏迷的男人,心里那点小算盘暂时搁置了。这人来历不明,身上东西也古怪,还是先弄回去再说。
最后她决定用拖的。
白荼荼抓住男人两肩的衣料,咬咬牙,开始往引灯亭方向挪。幸亏地面长着那种发光的幽草,滑溜溜的,省了不少力气。饶是如此,拖出百来步后,她也累得气喘吁吁,额上冒汗。
“看着瘦……怎么这么沉……”她一边喘一边抱怨,手下却没停。
又拖了约莫半刻钟,引灯亭的轮廓终于在雾中显现。白荼荼几乎是用爬的,把男人拖进亭子,自己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歇了片刻,她才爬起来,把男人安置在亭角的石凳上。借着引路灯的光,她总算看清他身上的伤——左肩有一道深可见骨的撕裂伤,伤口边缘泛着不祥的黑气,显然不是普通兵刃所伤。此外,他手腕、肋下也有多处擦伤和淤青。
“这是被什么东西追着打啊……”白荼荼喃喃。
她转身跑回茅屋,翻箱倒柜找出孟七留的伤药——地府特供,专治各种魂魄损伤,对活人有没有用就不知道了。又打了盆水,拿了块干净的布。
回到亭中,她蹲在男人身边,先小心撕开他左肩的衣料。布料入手柔滑坚韧,竟不是凡品。伤口暴露在灯光下,黑气丝丝缕缕往外冒,看得她头皮发麻。
白荼荼蘸湿布巾,轻轻擦拭伤口周围的血污。手碰到他皮肤时,那种温热的触感再次让她心头一跳——地府待久了,都快忘了活人是什么温度了。
擦干净伤口,她打开伤药罐子。里面是墨绿色的膏体,散发出浓郁的草药味,混着一丝……孟婆汤的气息?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挖出一块,敷在伤口上。
药膏触及黑气的瞬间,发出“嗤”的轻响。男人身体猛地一颤,眉头紧锁,薄唇间溢出一声极低的闷哼。
“忍忍啊,马上就好。”白荼荼下意识安抚,手上动作放得更轻。
敷好药,她用干净的布条包扎伤口。包扎到一半时,她动作忽然顿住。
等等。
她为什么要救一个擅闯地府的陌生人?
按规矩,她该立刻上报崔判官,或者至少等孟七回来处理。可不知怎的,看着这张脸,她就鬼使神差地把人拖回来了,还上了药。
美色误人。
白荼荼在心里唾弃自己,手上却继续把布条打了个结。
包扎完毕,她退开两步,打量着石凳上的男人。他依旧昏迷,脸色苍白如纸,唯有长睫在眼睑下投出颤动的影子。那身白衣沾了血污和尘泥,却依然掩不住一身清贵之气。
这人到底是谁?
正思忖间,远处传来脚步声。
白荼荼心头一紧,第一反应是把男人往石凳深处推了推,用自己身子挡住。做完她才反应过来——她慌什么?又不是做贼。
来人是孟七。
红衣女子提着一盏小灯,从浓雾中走来。她显然刚熬完汤,袖口沾着几片忘忧草的叶子,脸上带着疲惫。看见亭中的白荼荼,她挑了挑眉:“大半夜不睡觉,在这儿赏灯?”
“我……我巡夜呢。”白荼荼站起身,不着痕迹地挪了挪,挡住孟七的视线。
孟七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又扫过亭角,忽然笑了:“巡夜巡出个什么东西来?”
白荼荼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孟七的鼻子比谛听还灵。
果然,孟七绕过她,径直走向石凳。灯光照在昏迷的男人脸上时,她脚步一顿,神色骤然凝重。
“哪来的?”她问,声音压得很低。
“……忘川河岸捡的。”白荼荼老实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