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中心图书馆建于上世纪五十年代,苏式建筑风格,三层砖混结构,外墙爬满了常春藤。工作日的午间,这里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沈未晞推着坐在轮椅上的晚晴,走进三楼东区。这里是古籍文献区,高大的书架顶天立地,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和樟木的混合气味。阳光透过高高的格子窗斜射进来,在深色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们提前半小时到达。沈未晞让晚晴坐在阅览区的圆桌旁,自己沿着书架慢慢走动,目光扫过每一排书脊,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除了她们,这个区域只有三个人:一个白发老教授在抄写碑帖,两个大学生在查地方志。一切看起来正常得反常。
十二点整。
脚步声从楼梯方向传来。沈未晞转身,看到来人的瞬间,呼吸停滞了。
是周姨。
那个照顾了晚晴十七年,昨天还在医院为顾盛尧哭泣的周姨。此刻她穿着一身素色旗袍,外面罩了件深灰色开衫,手里拎着一个老式皮革公文包。她的表情很平静,眼神里没有沈未晞熟悉的温和,只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锐利。
“周姨?”晚晴轻声唤道,声音里满是困惑。
周姨走到圆桌旁,拉开椅子坐下,将公文包放在桌上。“晚晴,未晞小姐。抱歉用这种方式约你们出来。”
沈未晞在她对面坐下,手悄悄伸进外套口袋,握住了里面的电击器。“短信是你发的?”
“是我。”周姨点头,“你父亲确实留下了东西。在我这里,保管了七年。”
晚晴的手抓紧了轮椅扶手:“为什么……为什么是你?”
周姨看向她,眼神复杂:“因为你母亲临终前,把它交给了我。”
她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推到桌子中央。纸袋很旧,边缘已经磨损,封口处有火漆印章的痕迹。
“十七年前,林清小姐发现身体不对劲时,就开始准备。”周姨的声音很低,但很清晰,“她知道有人想害她,但她不确定是谁。可能是顾先生,可能是姜伟,也可能是基金会的其他人。所以她把最重要的东西,分成了三份。”
沈未晞盯着那个纸袋:“三份?”
“一份是她整理的基金会犯罪证据,寄给了她的律师——也就是王正清。”周姨苦笑,“这是她犯的最大错误。她以为王正清是律师,有职业操守。但她不知道,王正清早就是基金会的人。”
晚晴的脸色苍白:“那另外两份呢?”
“第二份是她写给你父亲的警告信,里面提到了基金会的运作模式和几个关键人物的名字。”周姨说,“这封信她本来要亲自送去,但车祸前一天,她改变了主意。她把信交给我,说如果她出了事,让我转交沈教授。”
沈未晞的心脏狂跳:“但你没给。”
“我给了。”周姨看着她的眼睛,“火灾前三天,我去了沈教授的实验室,把信给了他。他看完后,脸色很难看。他说他早就怀疑顾先生,但没想到背后还有这么大一个组织。”
“然后呢?”
“然后他给了我这个。”周姨从纸袋里取出一本薄薄的笔记本,“他说,如果他出事,让我把这个交给你。但前提是,你必须证明你有能力对抗基金会,而不是白白送死。”
沈未晞接过笔记本。封面是普通的黑色硬皮,内页是父亲熟悉的字迹,但不是实验记录,而是一份名单和分析。
她快速翻阅。第一页是基金会的组织架构图,第二页是主要成员的背景调查,第三页开始是过去二十年基金会“关注”过的研究团队名单,每个团队后面都标注了“合作”、“拒绝”、“意外”或“失踪”。
名单很长,足足有二十七页。最后几页,是父亲的分析笔记:
“沃森基金会的模式:寻找有潜力的早期研究→投资渗透→获取核心数据→如团队合作,则促成高价收购;如团队拒绝,则制造事故清除障碍,再以‘救援者’身份接收成果。”
“关键发现:基金会与多家跨国药企有隐形关联,通过复杂的离岸结构洗白资金和技术。更可疑的是,部分‘意外’事故的手法具有高度专业性,疑似有情报机构背景。”
“个人怀疑:这不止是商业掠夺,可能涉及国际技术窃取和生物技术军备竞赛。中国在基因编辑、神经科学等领域的多个领先团队,都曾是基金会目标。”
沈未晞的手在颤抖。她一直以为父亲只是个纯粹的科学家,没想到他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已经洞察了这么大的阴谋。
“为什么现在才给我?”她抬头问周姨。
“因为之前你没有能力。”周姨坦然地说,“七年前,你只是个十八岁的女孩,除了仇恨一无所有。如果当时给你这些,你会直接去找顾先生拼命,然后像你父母一样消失。”
她顿了顿:“但这七年来,我看着你。看着你改名换姓,考上牛津,成为律师,进入顾氏。我看着你接近晚晴,看着她一点一点怀疑,一点一点接近真相。我看着你们俩……都准备好了。”
晚晴的眼泪掉下来:“所以你一直都知道?知道未晞姐姐是谁?知道我爸爸做了什么?”
周姨的眼神柔软下来:“我知道的比你们想象的都多。我知道林清小姐是怎么死的,知道沈教授发现了什么,知道顾先生这些年有多痛苦,也知道……你一直在偷偷查。”
她握住晚晴的手:“晚晴,周姨对不起你。这些年瞒着你,让你一个人承受这么多。但我必须等,等到你有足够的力量面对真相,也有足够的理由活下去。”
“活下去的理由?”
“比如,为你母亲讨回公道。”周姨看向沈未晞,“比如,完成你父亲未完成的事。”
沈未晞合上笔记本,深吸一口气:“这上面的名单,有多少已经……”
“二十七个团队,九个‘合作’后被解散,十三个‘意外’或‘失踪’,只有五个还在坚持,但也处境艰难。”周姨从公文包里又取出一份文件,“这是去年更新的情况。基金会最近的目标,转向了基因治疗和人工智能医疗领域。”
她顿了顿:“而且他们在中国的发展了‘本土代理人’网络。不只是王正清这种律师,还有官员、学者、甚至媒体人。”
沈未晞翻看那份文件。上面有照片,有姓名,有职务,有些名字她甚至熟悉——某著名高校的院长,某官方媒体的主编,某部委的退休领导。
这个网络比想象的更庞大,更根深蒂固。
“我们怎么对抗这样的对手?”晚晴问,声音在颤抖,但眼神坚定。
“一个一个来。”周姨说,“基金会最大的弱点,就是它太大了。树大必有枯枝,人多必有异心。你们的第一个突破口……”
她从纸袋里取出最后一样东西——一个微型U盘。
“这是林清小姐车祸前一个月,偷偷装在车上的行车记录仪备份。”周姨的声音很轻,“原记录被警方‘遗失’了,但这个备份,她提前给了我。”
沈未晞接过U盘,手指冰凉:“里面有什么?”
“有车祸前,王正清和林清小姐的最后一次谈话。”周姨说,“不是在顾家,是在一家咖啡馆。林清小姐偷偷录了音。”
她看向晚晴:“晚晴,你确定要听吗?这可能……很残酷。”
晚晴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我要听。”
周姨点点头,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插入U盘,点开一个音频文件。
声音先是一阵杂音,然后是咖啡馆的背景音——隐约的音乐,杯碟碰撞声,人声低语。
接着,王正清的声音响起,比现在年轻些,但语调一样冷静:
“林清,基金会很欣赏你的研究。沃森先生亲自发话,只要你愿意合作,我们可以安排你去瑞士工作,给你最好的实验室,最好的待遇。晚晴的病,我们也能安排最好的治疗。”
林清的声音很冷:“条件是交出所有数据,并说服沈教授团队也合作?”
“聪明人不说废话。”王正清笑了,“林清,你丈夫已经同意了。顾氏需要这笔投资,否则撑不过年底。你难道要为了所谓的‘学术独立’,看着顾氏倒闭,看着晚晴没钱治病?”
沉默。长时间的沉默。
然后林清说:“我查过基金会。你们投资过的十七个团队,有六个核心人员‘意外’死亡。这太巧合了。”
“医学研究是高风险的。”王正清的声音不变,“实验室事故,车祸,突发疾病……人生无常。”
“那沈教授团队呢?”林清的声音提高,“你们是不是也在打他们的主意?”
“这不关你的事。”
“如果我告诉沈教授呢?如果我报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