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房菜馆的预约取消了。
沈未晞刚坐进出租车,就接到医院打来的紧急电话。不是晚晴出事,而是——有访客。
“一个姓王的律师,说要见您和顾小姐。”护士的声音有些迟疑,“他说是顾先生生前的法律顾问。”
生前。
这个词像一根冰锥,刺进沈未晞的心脏。她让司机掉头回医院,同时给顾盛尧打电话。无人接听。
又打给周姨,响了七八声才接通,背景音嘈杂:“温律师?我正要找您!顾先生他……他上午出门后就失联了,手机一直关机,家里、公司都找不到人!”
“他约我下午三点见面。”沈未晞握紧手机,“你们最后一次联系是什么时候?”
“早上八点,他让我去医院照顾晚晴,说自己要出去办点事。”周姨的声音带着哭腔,“他说晚上会来看晚晴,让我别担心……可现在……”
“先别告诉晚晴。”沈未晞说,“我马上到医院,律师的事我来处理。”
挂断电话,她盯着窗外飞逝的街景,脑子里闪过无数种可能。顾盛尧失踪了,在他应该来见她、告诉她“最后的真相”的时候。
而王正清,那个应该在上海准备跑路的人,此刻却出现在医院。
这不是巧合。
医院ICU外的小会客室里,王正清正在喝茶。他今天穿了身浅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随意地敞着,看起来不像要跑路,倒像是来度假的。
看到沈未晞进来,他放下茶杯,露出一个职业化的微笑:“温律师,或者说……沈小姐?抱歉,时间仓促,来不及准备名片了。”
沈未晞关上门,在对面坐下:“王律师不是应该在上海吗?”
“计划有变。”王正清耸耸肩,“沃森先生想和你谈谈。”
沃森。艾瑞克·沃森。基金会的实际控制人。
沈未晞的心跳加快,但脸上保持平静:“谈什么?”
“谈合作。”王正清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基金会愿意出价五千万美元,买断你手里所有关于沈教授团队、顾氏以及林清的证据。同时,我们会安排顾晚晴在瑞士接受最好的术后康复治疗,费用全包。”
沈未晞看着那份文件,没有碰。“条件呢?”
“你停止所有调查,销毁所有证据副本,并签署保密协议,永远不再提及此事。”王正清顿了顿,“另外,你需要劝说顾盛尧……安静地消失。”
“消失是什么意思?”
王正清笑了,笑意未达眼底:“字面意思。他今天上午十点二十三分在城西高速入口被拍到,之后就没有任何监控记录。我们推测他可能想出境,但所有口岸都没有他的记录。所以,要么他藏在某个地方,要么……”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沈未晞的后背渗出冷汗。但她强迫自己保持镇定:“如果我说不呢?”
“那我会很遗憾。”王正清靠回椅背,“顾晚晴的手术很成功,但心脏移植后的排异反应控制……是个精细活。用药剂量、时机、配伍,稍微差一点,都可能前功尽弃。”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沈未晞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问:“林清的死,和你们有关吗?”
王正清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开口:“林清是个聪明人,但不够聪明。她发现了基金会的一些……运作方式,想告诉你父亲。我们不得不采取措施。”
“你们杀了她。”
“是意外。”王正清纠正,“刹车线老化,山路湿滑,很不幸。”
“那沈教授团队呢?也是‘意外’?”
“姜伟是个过于激进的执行者。”王正清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我们只是要求他获取数据,没让他放火。但他认为那样更……高效。当然,事后我们适当补偿了他,让他去了一个更适合他的地方。”
澳洲。然后“意外”死于游艇事故。
沈未晞感到一阵恶心。这些人谈论人命,就像谈论实验数据一样冷静。
“沃森为什么要这么做?”她问,“他已经是亿万富翁了,为什么还要用这种手段掠夺别人的研究成果?”
王正清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沈小姐,你父亲是个纯粹的科学家,所以他不懂。在医药行业,真正的权力不是钱,是专利,是数据,是那些能决定人生死的技术控制权。”
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沃森先生的目标不是赚钱,是建立一个新的医疗秩序。一个由基金会筛选、投资、控制的全球研发网络。不合作的团队会被淘汰,合作的团队会得到资源。这很残酷,但很高效。”
“高效到可以杀人?”
“必要的牺牲。”王正清说,“医学进步从来都伴随着牺牲。只不过有些人牺牲在实验室里,有些人牺牲在……别的地方。”
沈未晞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愧疚,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性。
“如果我同意合作,”她慢慢说,“我怎么相信你们会履行承诺?怎么相信晚晴会安全?”
“我们可以先把顾晚晴转到瑞士。”王正清说,“基金会旗下的医院,全世界最好的心脏移植中心之一。等她安顿好,你交证据,我们付款。很公平。”
“那顾盛尧呢?”
“他必须消失。”王正清的语气不容置疑,“他知道的太多,而且最近……不太稳定。我们担心他会做出不理智的事。”
沈未晞想起顾盛尧短信里那句“有些事,该告诉你了”。他想说什么?基金会的真相?还是别的什么?
“给我时间考虑。”她说。
“二十四小时。”王正清站起身,“明天这个时候,我要答案。另外……”
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凌晨的‘礼物’,收到了吗?”
沈未晞猛地抬头:“是你发的?”
“只是个提醒。”王正清的声音很轻,“我们随时能找到你,和你在乎的人。选择合作,对大家都好。”
他拉开门,离开了。
沈未晞独自坐在会客室里,看着桌上那份文件。五千万美元,足够她余生无忧。晚晴的安全和康复,也有保障。
但代价是,父亲、母亲、林清、还有实验室里那两位研究员的死,永远得不到公正。顾盛尧可能也会死。
而沃森和他的基金会,会继续用这种方式“狩猎”下一个研究团队。
手机震动,是陆沉舟发来的消息:【跟踪丢了。王正清在上海火车站换装,上了一辆私家车,之后失去踪迹。他现在应该不在上海。】
沈未晞回复:【他在我这儿。刚走。】
电话立刻打过来:“什么情况?”
沈未晞简单说了会面内容。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五千万美元……”陆沉舟喃喃道,“他们真舍得。”
“你觉得该答应吗?”
“从理性角度,应该。”陆沉舟的声音很冷静,“你现在手里的证据,法律上未必能定沃森的罪。但五千万美元是实打实的,晚晴的安全也是实打实的。”
他顿了顿:“但从感性角度……”
“我父亲会死不瞑目。”沈未晞接话。
两人都沉默了。
“还有一件事。”沈未晞说,“顾盛尧失踪了。王正清说他可能想跑,也可能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