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总,”她轻声说,“如果需要帮助——”
“不需要。”顾盛尧打断她,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我能解决。一定能。”
但他眼里的不确定,出卖了他。
沈未晞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我听说,林女士生前可能留下了一些资产……”
顾盛尧猛地看向她,眼神锐利如刀:“谁告诉你的?”
“一些传闻。”沈未晞保持平静,“毕竟林女士也是科研人员,应该有积蓄。”
顾盛尧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缓缓靠回沙发,疲惫地闭上眼睛:“林清的遗产,我都用来设立了一个奖学金,早就用完了。”
他在说谎。沈未晞几乎可以肯定。
但她没有戳破,只是说:“如果有任何我能做的,请告诉我。”
顾盛尧睁开眼睛,看着她,眼神复杂:“温律师,你最近和晚晴走得很近。”
“她在教我画画。”沈未晞说,“而且,她需要人陪。”
“她喜欢你。”顾盛尧说,“她说你让她想起……一个很重要的人。”
沈未晞的心跳漏了一拍。
“顾总,”她斟酌着词句,“晚晴最近状态不太好。她跟我说,她经常做梦,梦到火灾,梦到过去。她说她想了解真相。”
顾盛尧的脸色变了:“你跟她说了什么?”
“什么都没说。”沈未晞直视他,“但我觉得,她有权知道一些事。至少,关于她母亲的事。”
“不行。”顾盛尧斩钉截铁,“她承受不了。”
“可她已经有所察觉了。”沈未晞坚持,“隐瞒只会让她更痛苦,更怀疑。”
顾盛尧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温律师,你不明白。有些真相,一旦知道,就回不去了。晚晴的心脏……”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林清有家族心脏病史,她外婆四十岁去世,母亲三十五岁去世。晚晴能活到现在,已经是奇迹。我不能让任何事刺激她,不能冒这个险。”
沈未晞看着他僵硬的背影,想起金属盒里的证据,想起父亲短信里那句“我不怪他”,想起周雨薇说的那些话。
一个念头渐渐清晰。
也许,顾盛尧隐瞒真相,不只是为了自保。也是为了保护晚晴。
但这并不能成为他掩盖罪行的借口。
“顾总,”她最终说,“我尊重您的选择。但请您也考虑一下,晚晴真正需要的是什么。有时候,知道真相的痛苦,比活在谎言里的煎熬,更容易承受。”
顾盛尧没有回头,只是沉默。
沈未晞站起身:“我先回去了。晚晴醒来后,如果需要,随时联系我。”
她走到门口,顾盛尧忽然开口:“温律师。”
“嗯?”
“谢谢你陪晚晴。”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她母亲走后,她一直很孤独。你能来,她很高兴。”
沈未晞的脚步顿了顿,最终什么都没说,离开了。
走出别墅,天色已近黄昏。夕阳把天空染成温暖的橘红色,但沈未晞心里一片冰凉。
她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而是拿出手机,给陆沉舟发了条消息:【我需要查一个信托基金,设立人林清,受益人顾晚晴。能查到吗?】
几分钟后,陆沉舟回复:【可以,但需要时间。为什么突然查这个?】
沈未晞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顾晚晴需要手术,费用很高。顾盛尧可能拿不出那么多现金。】
那边沉默了很久:【未晞,你在做什么?她是仇人的女儿。】
【她是无辜的。】沈未晞打字,【而且,她活下来,也许对查明真相有帮助。】
这个理由很牵强,但陆沉舟没再追问:【我查。有消息通知你。】
放下手机,沈未晞看向顾家别墅。二楼的一扇窗户后,窗帘微微拉开,一个瘦弱的身影站在窗前,看着远方。
是晚晴。
她似乎感觉到了沈未晞的目光,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沈未晞也挥了挥手,然后发动车子,驶离。
后视镜里,那个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暮色中。
沈未晞握紧方向盘,感到前所未有的分裂。
一边是父亲的仇,是七年的执念,是金属盒里冰冷的证据。
一边是晚晴清澈的眼睛,是她握着自己手时的温度,是她那句“我想知道真相”。
她原本以为,复仇是条笔直的路。找到证据,揭露真相,让罪人付出代价。
但现在她发现,这条路岔开了无数的支线。每一条都通往不同的结局,每一条都要她做出选择。
而最残酷的是,无论怎么选,都会有人受伤。
手机又震动了,是陈科长:【未晞,我查到一些关于林清的事。她去世前三个月,曾经秘密见过沈教授。他们谈了什么没人知道,但之后沈教授就加强了实验室的安全措施。还有,林清的车祸,现场有一枚顾氏的工牌,但警方记录里没有提到。】
线索越来越多,拼图越来越完整,但图案却越来越模糊。
沈未晞把车停在江边,摇下车窗,让冷风吹进来。
江面上,货船缓缓驶过,汽笛声悠长而苍凉。
她想起小时候,父亲带她来江边,指着江面说:“你看,江水看起来是朝一个方向流,其实水下有无数暗流,有的向东,有的向西。人生也是这样,表面一条路,暗地里无数选择。”
当时她不懂,现在懂了。
她正站在人生的暗流中,被推向一个未知的方向。
而那个方向,可能通向复仇的终点,也可能通向救赎的起点。
也可能,两者皆是。
夜色降临,江对岸的灯光次第亮起,倒映在江面上,碎成千万片光点。
沈未晞启动车子,汇入车流。
她不知道前路在哪里,但她知道,她必须走下去。
带着证据,带着秘密,带着对那个女孩的承诺。
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