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像没有声音,只能看到肢体语言。沈教授一开始很平静,但渐渐激动起来,手指着桌上的数据图表。顾盛尧似乎在解释,摇头,摊手。
然后,另一人进入画面——是那个后来移民澳洲的高管。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递给顾盛尧。顾盛尧打开文件袋,抽出几张纸,递给沈教授。
沈教授看了一会儿,突然将纸摔在桌上,愤怒地指向门口,显然是在让顾盛尧离开。
顾盛尧没有走,反而上前一步,说了什么。沈教授后退,摇头。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实验室角落的一个试剂架突然倾倒,玻璃瓶碎裂,液体流了一地。接着,火光猛地窜起——不是从一处,是从至少三个不同的位置同时燃起。
沈未晞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屏幕。
画面里,沈教授和研究员们试图灭火,但火势蔓延极快。浓烟迅速充满房间,顾盛尧和高管捂住口鼻后退,冲向门口。
在烟雾彻底遮挡视线前的最后一秒,沈未晞看到:顾盛尧在门口停顿了一下,回头看向火场,然后……被高管强行拉走了。
录像结束。
沈未晞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发冷。
“火是怎么起的?”她听见自己问,声音陌生得不像自己。
“录像显示得很清楚,是意外。”周雨薇说,“试剂架倾倒引发连锁反应。但问题是……”
她定格画面,放大顾盛尧最后的表情:“他在犹豫。他在想要不要回去救人。但另一个人拉走了他。”
“那个人是谁?”
“姜伟,顾氏当时的研发副总,后来移民澳洲,两年前死于游艇事故。”周雨薇看着沈未晞,“有意思的是,火灾后,姜伟升职了,薪资翻了三倍。移民前,他在瑞士银行有个秘密账户,定期有大额资金入账,来源是离岸公司。”
沈未晞的大脑在高速运转。所以顾盛尧可能不是直接纵火者,但他见死不救?或者……这场“意外”根本就是他安排的,由姜伟执行?
“还有别的录像吗?”她问。
“有,但后面的部分被浓烟遮挡,看不清。”周雨薇关掉平板,“现在你明白了?顾盛尧手上可能没有直接的血债,但他放任了事情发生,并在事后掩盖、获利。法律上也许定不了重罪,但道德上……”
她没说下去。
沈未晞看着蜡烛跳动的火焰,看着桌上那盒证据,看着周雨薇疲惫但坚定的脸。
七年来,她一直以为顾盛尧是凶手。但现在,真相比她想象的更复杂,更肮脏。
“你想要我做什么?”她最终问。
“用这些证据,让顾盛尧承认他所做的一切。”周雨薇说,“然后,公开它。让所有人知道,顾氏帝国的基石上,沾着沈教授团队的血。”
“那晚晴呢?”沈未晞盯着她,“她知道了真相,会怎么样?”
周雨薇沉默了。蜡烛燃烧的噼啪声在空荡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她会痛苦。”周雨薇最终说,“但总比一辈子活在谎言里好。而且……”
她顿了顿:“她有权知道,她母亲为什么而死。”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沈未晞心里某个一直锁着的盒子。
是啊,晚晴有权知道。就像她自己,有权知道父亲死亡的真相。
即使真相残酷。
“数据给我。”沈未晞伸出手,“我会处理。”
周雨薇看着她,眼神复杂:“你不怕这是陷阱?不怕我其实是顾盛尧的人,在测试你?”
“如果是测试,那你已经看到了我的选择。”沈未晞平静地说,“而且,你没有测试的必要。顾盛尧早就知道我是谁,他一直在看着我演戏。”
周雨薇愣了愣,然后苦笑:“看来你比我想象的更清醒。”
她将金属盒推过来:“所有数据都在这里。胶卷需要专业设备读取,存储卡可以直接查看。我的建议是,先备份,再行动。”
沈未晞接过盒子,感受着金属冰冷的触感。这里面装的,可能是扳倒顾盛尧的关键,也可能是压垮晚晴的最后一根稻草。
“你接下来怎么办?”她问周雨薇。
“我会离开这座城市。”周雨薇重新戴上兜帽,“我的任务完成了。剩下的,交给你了。”
她走向门口,在黑暗中停顿了一下:“沈未晞,还有一件事。林清死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如果有一天晚晴遇到沈家的女儿,告诉她们,她们的父亲都是好人。错的是时代,是贪婪,是那些以为可以用钱和权买断一切的人。’”
说完,周雨薇的身影消失在楼梯间的黑暗里。
沈未晞独自站在房间中,蜡烛已经烧到一半,蜡油滴在桌上,凝结成扭曲的形状。
她打开金属盒,取出存储卡,插进自己的设备。快速复制所有数据后,她将原件小心收好,吹灭蜡烛。
黑暗瞬间吞没一切。
耳麦里传来声音:“温小姐,她走了。要跟吗?”
“不用。”沈未晞说,“我们撤。”
她走出三号楼,夜风吹过,带来刺骨的寒意。抬头看天,云层散开了一些,露出几颗稀疏的星星。
手里的金属盒很轻,但沈未晞觉得它有千钧重。
真相的重量,选择的重量,还有……那个无辜女孩的命运的重量。
她想起晚晴画的肖像,想起她眼里的光。
想起父亲短信里那句“我不怪他”。
现在她似乎明白了一些。
也许父亲不怪顾盛尧,是因为知道他也是棋子?还是因为,在科学的理想面前,商业的肮脏早已注定?
手机震动,是陆沉舟的消息:【情况如何?】
沈未晞回复:【拿到关键证据。见面谈。】
她走向停车的地方,脚步坚定,但心里却前所未有地迷茫。
有了证据,接下来呢?
公之于众,让顾盛尧身败名裂?那晚晴怎么办?
私下谈判,为晚晴换取治疗的机会?那父亲的公道呢?
车子发动,驶离废弃的厂区。后视镜里,化工厂的轮廓渐渐模糊,像一座巨大的墓碑,埋葬着无数秘密。
沈未晞握紧方向盘,指甲陷进掌心。
前路依然黑暗,但她终于有了一束微光。
只是她不知道,这束光会照亮前路,还是会引她走向更深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