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西郊废弃化工厂像一头匍匐在黑暗中的巨兽。
沈未晞把车停在两公里外的物流园区,换上深色运动服和运动鞋,背上装有基础防身工具和追踪器的背包。耳麦里传来陆沉舟手下压低的声音:“温小姐,我们已经就位。一号在正门围墙外,二号在三号楼东侧,我在你后方三百米。保持通讯。”
“收到。”沈未晞检查了一下藏在袖口的微型摄像头,“我进去了。”
化工厂废弃超过十年,铁门锈蚀倒塌,厂区内杂草丛生。月光被云层遮挡,只有远处高速公路的路灯提供微弱照明。她打开手电筒,光束切开黑暗,照亮地上破碎的玻璃和扭曲的钢筋。
三号楼是曾经的实验楼,五层结构,窗户大多破碎,外墙爬满藤蔓。一楼入口处,有人用荧光喷漆画了个箭头,指向楼梯间。
沈未晞停在门口,手电筒扫过地面。灰尘上有新鲜的脚印,至少两个人,其中一双是女式运动鞋,尺码较小。
她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楼梯间弥漫着霉味和尿骚味。手电筒光束照出墙上的涂鸦和破损的台阶。她小心地避开地上的碎玻璃,一步步向上走。
约定的地点是四楼。刚踏上四楼平台,她就看到了光——走廊尽头的一个房间里,透出蜡烛跳动的暖黄色光芒。
“来得挺准时。”
声音从房间传来,依然是经过处理的电子音,但这次没经过电话传输,能听出些许人类音色的质感。
沈未晞握紧藏在袖中的电击器,缓缓走近。
房间大约三十平米,曾经可能是办公室,现在只剩空荡的水泥墙和裸露的钢筋。房间中央摆着一张破旧的木桌,桌上点着三根白蜡烛。桌后坐着一个戴兜帽的人,身形瘦小,看不清脸。
“坐。”对方指了指桌前的椅子。
沈未晞没坐,站在门口,手电筒直射对方:“把兜帽摘了。”
对方笑了,是真实的轻笑,但随即又转为电子音:“你还是这么警惕。沈未晞。”
“你是谁?”沈未晞问,“林清的什么人?”
兜帽微微抬起,蜡烛光中,能看到下半张脸——嘴唇很薄,下巴尖瘦,是个女人。
“我是知道林清所有秘密的人。”她说,“也是知道那场大火真相的人。”
沈未晞的心脏剧烈跳动:“那就说。”
“先让我看看你的诚意。”女人从桌下拿出一个平板电脑,推过来,“打开看看。”
屏幕上是一个文件夹,标签是“林清笔记_解密版”。
沈未晞迟疑了一下,用随身携带的隔离手套操作平板,点开文件夹。里面是几十份扫描文件,全是手写笔记,字迹工整但密集,夹杂着大量自创的符号和缩写。
她快速浏览。前几页是常规的实验记录,但从第十页开始,内容变了。
2005.03.17
顾再次提出数据共享要求。他认为我的研究应与他的临床转化结合。我拒绝了。这些数据不属于我个人,属于整个团队,属于沈。
2005.05.22
沈发现数据异常。有人试图从外部服务器访问原始数据。安全日志显示IP来自顾氏内部。沈决定加强加密。
2005.08.11
顾今天来找我,情绪激动。他说如果拿不到数据,他的整个项目会失败,投资人会撤资。我问他为什么不走正规合作渠道,他沉默。我知道他在隐瞒什么。
2005.11.03
我发现顾在私下接触团队其他成员。张工和王工最近账户上多了不明来源的汇款。我要告诉沈。
最后一篇笔记的日期是2005年11月5日,火灾前三天。
2005.11.05
沈知道了。他很愤怒,但更多的是失望。他说他会找顾谈,让一切回到正轨。但我不放心。今晚我备份了所有核心数据,藏在只有我知道的地方。如果……如果出事,这些数据应该留给值得信任的人。
笔记到这里结束。
沈未晞抬起头,声音发紧:“这些笔记是真是假?”
“笔迹鉴定可以做。”女人说,“但更重要的是,笔记里提到的‘备份’,就在我手里。”
她从背包里取出一个老式的金属盒,打开。里面是三个密封的玻璃管,管内装着黑色颗粒物——是二十年前常用的微型胶卷数据存储器。
“这是林清藏在银行保险箱的,用假名寄存。”女人将盒子往前推了推,“保险箱钥匙在她临终前交给了医院的护工,护工是我母亲。她去世前把钥匙给了我,说如果有一天顾氏倒台,或者沈教授的后人出现,就把东西交出去。”
沈未晞盯着那三个玻璃管:“里面是什么?”
“沈教授团队所有的原始数据,包括被顾盛尧窃取的部分,也包括……火灾当晚实验室的监控录像备份。”
空气仿佛凝固了。
沈未晞感到呼吸困难:“监控录像?消防报告说监控系统完全烧毁了——”
“主服务器烧毁了,但林清很早就在实验室隐蔽处安装了独立备份设备。”女人的声音透过电子变声器传来,带着冰冷的质感,“她一直不信任顾盛尧。事实证明,她是对的。”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沈未晞逼问,“七年前就该拿出来了!”
“因为七年前,我没有能力保护自己。”女人终于摘下了兜帽。
蜡烛光下,是一张四十岁左右的女人的脸,面容憔悴,眼窝深陷,但眼神锐利如刀。沈未晞觉得她有些眼熟,但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我叫周雨薇。”女人说,“林清是我的表姐。”
沈未晞想起来了。她曾在林清的老照片里见过一个小女孩,站在林清身边,怯生生地看着镜头。
“火灾后,顾盛尧派人找过所有与林清有关的人。”周雨薇的声音低沉下来,“我父母是普通工人,收到过威胁。我家门口被泼过红漆,父亲的工作单位收到匿名举报信。那时候我才明白,顾盛尧的力量有多大。”
她顿了顿:“所以我把东西藏起来,等。等一个合适的机会,等一个有能力对抗他的人出现。”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是沈教授的女儿。”周雨薇直视她,“也因为你现在在顾氏内部,有接近他的机会。更重要的是……”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向窗外黑暗的厂区:“顾晚晴的心脏,需要那笔钱。”
沈未晞愣住:“什么钱?”
“林清留下的不只数据,还有一笔信托基金。”周雨薇转过身,“她用毕生积蓄和部分专利收益设立了信托,受益人只有顾晚晴,条件是她年满十八岁或需要重大医疗救治时才能动用。信托的管理人是国外银行,顾盛尧不知道这笔钱的存在。”
“为什么现在告诉我这个?”
“因为顾晚晴的时间不多了。”周雨薇的声音有些颤抖,“我上周偷偷去医院看过她的病历。她的心脏功能正在快速衰竭,常规治疗已经无效,需要做心脏移植。但移植需要钱,很多钱。顾氏现在的资金都压在‘瑞宁’项目上,审计又冻结了部分账户,顾盛尧短期内拿不出那么多现金。”
沈未晞的脑子嗡嗡作响:“你想用数据换钱?让顾盛尧买下这些证据?”
“不。”周雨薇摇头,“我想让你用这些证据,逼顾盛尧说出全部真相。然后,我会把信托的权限转交给你,由你来决定是否用那笔钱救顾晚晴。”
这个提议太沉重了。沈未晞看着桌上的金属盒,看着里面那些可能颠覆一切的证据,感到一阵眩晕。
“我凭什么相信你?”她问。
“你可以不相信我,但数据不会说谎。”周雨薇从金属盒底部抽出一张小小的存储卡,“这是监控录像的片段。你可以先看看,再做决定。”
她将存储卡插入平板,点开播放。
画面很模糊,黑白影像,角度是从实验室角落的天花板向下拍摄。时间戳显示:2005年11月8日,22:17。
画面里,沈教授和另外两名研究员正在工作台上忙碌。突然,门口出现一个人影——是顾盛尧。他穿着西装,表情凝重,和沈教授说了什么。两人走到角落,开始交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