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执正试图去够床头的水杯,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接触,又同时僵住了。
沈知珩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一眼万年。
陆执缩回了手臂,似乎累得气喘吁吁的。
沈知珩找回了自己的意识,他走上前去,拿起水杯,递给了洛羿。
陆执颤抖着接了过来,喝光了水。
大概是昨晚把所有激烈的情绪都发泄完了,大概是盯着陆执的睡脸看了一个晚上,沈知珩现在觉得很累,也很平静,他只想聊一聊,于是他坐在了床头的椅子上。
陆执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大概是他的动作牵动了伤口。沈知珩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调整到适合对话的姿势。
“那天在废弃楼里发生了什么事?”沈知珩一字一字清晰地问道。
陆执扭头看着他:“我的人在潜伏在周围,你一走他们就进来了,还带了那人要的东西。”
“然后呢?”
“我们在废弃楼里交易,他拿了东西,先离开了废弃楼,把属下留在废弃楼里,阻止我们去追他。但是我知道他想干什么,他想把我们都炸死,他一离开废弃楼,我们就打了起来,我和我的人跑出了去,跳下一旁的海里。那人一走出爆炸范围,就启动了炸弹,我们都被炸伤了,后来被救上了岸。”陆执说起那一晚的惊魂种种,口气却平静得像是在说天气。
沈知珩握紧拳头,咬牙切齿:“那那人呢,他还活着?”
“只要他去领取他户头上的钱,就会立刻被捕,只是时间问题。”陆执似乎对于常行的事感到不耐烦。
沈知珩停顿了一下,哑声说:“这都是你计划好的吧,你早就决定要诈死。”
陆执也沉默半晌,小声说:“我不知道自己会真死还是假死,我只知道,我会在你面前消失。”
沈知珩恨不能咬碎后槽牙:“为什么?为什么要干这种事?”
沈知珩恶狠狠地瞪着洛羿。
陆执强撑着身体凑过来,握住了他的手:“对不起、对不起。”
沈知珩闭上了眼睛,疲倦地说:“陆执,别装了,现在的结果,不就是你一步步铺垫好的吗?”
陆执愣住了。
“咱们相识相知这么多年,我要是还不了解你,也白遭了那么多罪了。”沈知珩轻轻推开他,“你猜到了是吗?你猜到我会因为你的死而痛苦,你故意要下这一剂猛药,对吧?”
陆执轻抚着他的脸:“不是。”
“你在背地里看着我痛苦万分,心里很得意吧,一切都照你希望的剧情发展。”沈知珩说着说着,竟觉得背脊发寒,这样的执念是该让人感动,还是该让人毛骨悚然?
陆执连连颤声道:“不是、不是。”
沈知珩背脊僵直,用眼神描绘陆执的每一处五官、每一寸皮肤,只为了确认这个人真就在自己面前。
沈知珩眼泪顿时如线一般掉了下来,他咬牙切齿地说:“陆执,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恨你。”
陆执用指腹抹去他的眼泪:“我知道。”
“我以为你死了,陆执,以为你真死了!”温小辉嘶吼道,“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死了!”
陆执满脸痛心。
沈知珩哭得不能自已,眼泪宣泄着长久以来的痛苦和悲愤。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人像陆执这样伤他,但也一定不会有人像陆执这样依赖他。
他累了,累到不想再去纠结对错、得失,只想获得一点平静和快乐。如果把这些重担都抛弃,他就能舒服地活着,哪怕是苟且地活着,他也认了。
他哭了很久,差点趴在陆执身上睡着,直到他感觉陆执的呼吸有些沉重,才想起来陆执还受着伤。
沈知珩抹掉眼泪按了铃。
医生带着护士走了进来,给他检查身体,陆执始终看着沈知珩,好像怕一眨眼人就会不见。
医生扭身对沈知珩说:“他的伤很重,现在刚刚开始愈合,你们不要随便进入病房打扰病人。”
沈知珩的心揪了一下,他朝陆执点点头,拉着沈知微退出去了。
正巧陆执的律师从电梯走出来,和他们打了个照面。
律师看着沈知珩哭得红肿的眼睛,叹了口气:“我这辈子没见过比你们更多灾多难的!”
沈知珩道:“陆执的伤怎么样了?”
“爆炸的时候,墙体的一些碎片插入了身体,幸好有肋骨挡着,不然就把胃刺穿了。伤虽然不致命,但也很严重,很长一段时间都在接受治疗,幸好他身体健壮,恢复得比常人快很多。”律师抱胸倚在墙上,“陆先生是我见过最疯狂的人,我不想为他辩解什么,他确实在拿自己的命在赌,他……真是够可怕的。”
“你一直是他的帮凶,你也很可怕。”沈知微瞪着他。
律师苦笑:“我是逼不得已的,对,我确实是拿了陆执的钱,陆执也拿了我的把柄,所以我必须为他卖命。幸好那人跑了,否则那人收拾完陆执,下一个肯定是我或者跟他的最近的手下。”
沈知珩疲倦地说:“你们没一个好东西。”
“这倒是实话。”律师哈哈大笑。
沈知珩和沈知微下楼买了盒饭,坐在候诊大厅吃了起来,刚咬了两口,手机就响了,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短信:你走了吗?
沈知珩一看就知道是陆执发来的,他回道:没有。
陆执很快回了:想见你。
沈知珩回道:等着。
沈知微乜斜了一眼:“是陆执吗?”
“嗯。”沈知珩大口咬着盒饭里的咖喱鸡肉,哭了一场,也真够饿的。
“你们这就……和好了吗?”沈知微语气有些低沉。
沈知珩顿了一下:“你是不是觉得很不可思议?”
沈知微点点头:“但我可以理解。”
沈知珩站起身:“你回去吧,我上去看看他就回家。”
“好,你有什么需要就给我打电话。”沈知微淡淡笑着看着他,“你什么时候能变回来?”
沈知珩揉了揉他的小鬈毛:“快了。”
沈知珩上了楼,推开病房门,陆执正偏头看着门的方向,显然在等他。陆执的伤口被重新处理过了,但看上去还是有些虚弱。
沈知珩在他床边坐下了,他的情绪冷静了不少,也终于能平静地面对“死而复生”的陆执。
陆执抓住他的手,小声说:“我真怕你不见了。”
沈知珩有些不自在,低声道:“好点了吗?”
“没事,我现在有理由快点好起来了。”
沈知珩看着他,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陆执殷殷看着他:“你来陪我躺一会儿好不好?”
沈知珩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他脱掉鞋,爬上了床,躺在陆执旁边。
陆执无法侧躺,只能紧抓着他的手,偏头看着他,满眼温柔的笑意。
沈知珩看着这张他又爱又恨的脸,心情相当复杂。
陆执凑过来小声说了一句:“我觉得现在像是在做梦一样。”
沈知珩轻声说:“我也觉得。”
“我知道你怨我,我会用一辈子来补偿。”陆执的眼神透出坚定,“你能再相信我一次吗?”
沈知珩看着他:“陆执,我们之间已经没有什么信任了,所以别谈信任了。我知道这一次你会老实地装成一个好人,装上几十年,这就行了。”
陆执握紧他的手,颤声道:“好,你给我一次机会,就足够了。”
沈知珩闭上眼睛,心想他们到底算什么呢?朋友?家人?不,比那些都要浓烈,非要说的话,就是至深的依赖吧,需要依靠对方才能呼吸的依赖。
沈知珩待了一会儿,见陆执昏昏欲睡,就悄悄地想下床。
他一动,陆执就猛地睁开了眼睛:“你去哪儿?”
沈知珩吓了一跳:“我妈让我回去吃饭。”
陆执松了口气。
“怎么了?”
“刚才迷迷糊糊的,觉得自己在做梦,梦到你在旁边,结果你要走……”陆执叹了口气,“我这样真烦人,我怎么会变成这样?”
沈知珩看着他的样子,有点难受,他迟疑片刻,道:“我明天再来。”
陆执温柔地看着他:“哥哥,你是真的回来了吗?”
有那么一瞬间,他确实有一丝犹豫,但对上那双盈盈的眸子,他心神一颤,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洛羿苍白削瘦的脸有种病态的美,显得……楚楚可怜。他拍了拍陆执的脸:“好好休息,我回去了。”
“我给你发短信你会回吗?”
“看到的话。”
“电话呢?”
“听到的话。”
“明天几点来?”
“我睡醒了就来,行吗。”
“你想吃我做的早餐吗?”陆执笑着说,“我也想早点给你做。”
沈知珩抓了抓头发:“还真有点想吃,尤其是你做的云吞。”
陆执眼眶微酸,看着沈知珩的眼神满含深情。
沈知珩顿时有些心软,他又揉揉陆执的头发,声音放轻了:“我走了。”
“嗯。”
回家路上,沈知珩一直在想,要怎么对他妈解释,想来想去,他觉得他妈看到陆执躺在医院的样子,应该也会理解,尽管他知道事实并不那么简单。
他回家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然后赶去他妈哪,
他们三人其乐融融地吃了顿饭,沈知微接了电话,谈公事去了。娘俩在客厅看电视,沈母一口一个地吃着沈知珩递过来的葡萄。她欣慰地说:“你这段时间好了很多,我终于放心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