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珩睁开眼睛,绝望地发现自己又躺在医院了。已经不知道多少次,他昏过去再醒过来,睁眼就是这压抑的白,他虽然不是五大三粗的汉子,可从前身体素质极好,现在成了十足的林黛玉,弱柳扶风,难看死了。
沈母果然在他床边,见他醒了,眼神既欣慰又痛苦。
沈知珩看着他妈,曾经那么漂亮的女人,如今脸色蜡黄、眼睛充血,短短三个月,她老了何止三岁,是他把他妈变成这样的,她原本应该多么幸福。
“妈,对不起。”沈知珩哽咽着说。自陆执走后,他一直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不走出去,也不让任何人进来,他无所不用其极地想保护自己,却忘了保护对他来说最重要的人。
沈母摸着他的头发,含泪摇头。
“我怎么会来医院?”
“你在公园里摔到了,晕过去了,有人把你送到了公园的医务站。”
沈知珩愣了愣:“什么?”
沈母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我们等了你半天你都没回来,去找你的时候发现你不见了。好不容易才在医务站找到你,你手机电池都摔出去了,根本联系不上……”
“送我去医务站的,是谁?”沈知珩心脏狂跳起来,他昏迷前记得有个人把他抱了起来……
“不知道,我们去的时候人已经走了,也没留个联系方式什么的,应该好好谢谢人家的。”沈母摇摇头,愧疚地说,“我们不该逼你出门的,只是想让你散散心。当时到处都找不到你,我们还以为你……”沈母抽泣起来。
沈母握住她的手,轻声道:“妈,你放心,我不会干蠢事的。”他知道失去所爱是什么滋味,他不能让他妈再尝一遍。
沈母扑在他身上,低声呜咽着。
沈知珩抚摸着她的后背,发现她的身体单薄了很多,心疼和愧疚占满了他的心脏。
他劝他妈去休息,他妈见他醒了,似乎没大碍了,这才回去睡觉。
他睡了太久,现在却睡不着了,脑海中反复想着在公园里发生的一切。送他去医务站的,究竟是谁呢?只是经过的好心路人?
他摸索着手机,想给公园打个电话问问,结果发现手机摔坏了,开不了机。他叹了口气,觉得是自己想太多了。当时追着那个骑单车的少年猛跑,就已经够蠢了,他还要用不切实际的奢望逼迫自己到什么时候?
他还有妈妈和妹妹,他不能一辈子这样,是时候该重新站起来了。输了两天营养液,沈知珩出院了。这两年进医院的次数比他前二十年加起来都多,他感觉不能更倒霉了。
出院之后,沈知珩决定开始运动。他从未感觉身体如此差过,每天都觉得脑袋昏昏沉沉,全身无力,就算下楼扔个垃圾上来都开始喘,吃不下饭,也睡不好觉,再这么下去,他就要完蛋了。每天他都能透过他妈和他妹的眼神,看出自己的状态有多差,他不想再让他妈和他妹担心了。
当听到他要运动,沈母高兴坏了,马上办了两□□身卡,说每天陪他去锻炼,显然是不放心让儿子离开自己的视线了。
沈知珩尽量坚持每天运动,早睡觉,多吃饭,按时吃药。就像当初他在S市的时候,疯狂健身一样,人一旦累起来,就很难再胡思乱想,他发现这个方法真的是不错。
有一天从健身房回来,沈知珩冲了个澡,累得躺倒在床上,脑子浑浑噩噩的,居然一下子想不起来自己这段时间都干了什么。是啊,他这段时间都干什么了?吃饭、睡觉、运动,然后呢?没了,什么都想不起来,竟然没有任何值得记住的,唯一让他还反复思考的,是那次在公园……
手机响了起来,沈知珩拿过新买的手机,接通了电话:“喂?”
“喂,沈先生吗?”
“是,哪位?”
“我是公园卫生站的人。”
沈知珩吃了一惊:“你好……”
“我们今天大扫除的时候,发现了一个充电宝,上面有英文缩写‘SZH’,翻了下记录,就你的名字比较符合。”
“哦,我的。”
“那你有空来拿一下吧。”
“好,谢了。”
对方刚要挂电话,沈知珩猛地想起什么,叫住了他:“等一下。”
“怎么了?”
“我听我妈说那天昏迷在路上有个人送我去医务站,是个什么人?”
“我不太清楚,那天不是我值班。”
“你帮我问问好吗?”
“那你等一下啊。”
沈知珩不自觉地坐了起来,紧张地用手指抠着桌角。
过了一会儿,一个年长的男人接了电话:“喂,你是那天昏倒的游客?”
“是,我想知道是谁送我去医务站的,我想谢谢那个人。”
“是个挺年轻的男的,戴着墨镜看不清脸,也没留联系方式。”
沈知珩的心脏好像被重重捶了一拳,他换了口气,声音开始发抖:“什么……什么样的年轻男人?多高?头发是什么样的,肤色呢?声音怎么样,嘴唇是不是有点……”
“先生、先生。”男人阻止他,“你一个一个问行吗?我们每天事儿也不少,哪能记得那么清楚啊?”
“哦……”沈知珩把手指放到嘴边咬了一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那人大概多高啊?”
“说不准,反正挺高的。”
“有没有什么明显的特征?”
“没注意,穿着件黑风衣,戴着墨镜,应该长得挺俊的,皮肤也挺白。”
沈知珩感觉自己快要喘不上气来了,他磕巴着追问:“还有……还有什么……什么特征?”
对方开始不耐烦了:“先生,我真不记得了,你有空来拿你的东西吧。”说完就挂了电话。
沈知珩把手机摔到了床上,他抱着脑袋在床上滚了两圈,一个翻身跳下了地,抓起外套就冲了出去。
沈母正在客厅看着电视,见他突然冲出来,吓了一跳:“怎么了你?”
“妈,我把充电宝落在公园的医务站了,我去取一下。”
“哎呀,就一个充电宝,算了吧。”
“不行啊,那个是一个朋友送的限定款,现在已经绝版买不到了,它还挺贵的,有点舍不得。”
“你又乱花……唉,不说了,那你也不用去,让医务站的人快递过来吧。”
沈知珩一时语塞:“哦,我说了,医务站的人特别不耐烦,说他们没空,让我自己去拿。”
“真是的,那我陪你去。”
“不用了妈,我自己去就行,我不开车,你放心吧。”
沈母摇头:“不行,我得陪你去。”她匆匆地关掉了电视,起身。
沈知珩无奈,只好和她一起出门了。
公园离市区有四十多公里,两人先坐了地铁,下了地铁又打车,赶在公园管理员下班之前到了。
“妈,医务站里味道不好闻,你在外面等我一会儿吧,我拿了就出来。”
“好。”
沈知珩走进医务站,快下班了,里面只剩下两个人,正在拖地。
两人抬头,年长的男人“嚯”地叫了一声:“这么急着来了?我还想一会儿给你打个电话,要地址给你寄过去呢。”
沈知珩几乎都忘了充电宝的事,他焦急地问:“大哥,我拜托你仔细回忆一下那天送我来的人的特征,这对我真的很重要。”
“咋了?是不是他袭击你了?”
“不是,大哥,你就把你能想起来的尽量告诉我吧。”沈知珩瞄了一眼他的拖把,一把抢了过来,“你说,我帮你拖。”
“哎哎哎,不用不用。”男人抢了过去,他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行,我想想啊。那天下午,大概三点,我正在值班,有个男人抱着你走了进来。我们检查了一下,没什么大碍,就是体质虚,让你在床上休息。让他登记,他不肯,只说让我们广播通知一下,你身上什么都没带,肯定是和朋友一起来的,于是一广播,你妈就来了,整件事就这样。”
“不是跟你说了吗?黑风衣,一身黑,还戴了副挺大的黑色墨镜,衬得皮肤特别白,身上有点消毒水的味道,瘦高,看着很年轻。”他突然想起来什么,“哦,他一伸手我看到了,手腕上缠着绷带。”
“能调到园区的监控吗?你们这里也有监控吧?”
男人戒备地看着他:“你要监控干什么?那不是随便给人看的。”
“怎么才能看到?”
“医务站没有监控,但是外面有,除非有警*察证明,不然我们不随便给游客看。”
“他……他袭击我。”沈知珩差点咬到舌头,“这理由可以吧?”
男人戒备地看着他:“小哥,你到底是要干什么?你要说他袭击你,你报警去,跟我说没有用。不过,我可提醒你啊,跟警*察撒谎可是要承担法律责任的。”
沈知珩叹了口气,狠狠捶了一下额头,沮丧到了极点。
男人摇了摇头,把充电宝递给了他:“你的东西。”
沈知珩接过充电宝,这个是陆执给他买的,他看着看着,眼前就有些模糊。
这时,沈母进来了:“知珩?怎么拿个充电宝这么久啊?”
“没事。”沈知珩背对着她揉了揉眼睛,挥了挥手里的充电宝,“拿到了,走吧。”
两人走出医务站没多远,医务站里一个小姑娘跑了出来,叫住了他。
沈知珩疑惑地看着她。
姑娘喘了两口气,道:“我那天也在,我想起来一点事。”
沈知珩瞪大眼睛:“你说。”
“那个人穿的黑风衣下面,好像是病号服,他伸胳膊的时候我看到了,衣服我认识,是人民医院的,我大学的时候在那儿实习过。”
沈知珩一把抓住了她的肩膀,语无伦次地说:“谢谢!谢谢!”
姑娘被他这动作给吓了一跳。
沈母不明就里:“怎么了?知珩?”
沈知珩尽量镇定地说:“没什么,就是想谢谢那天送我的人,找不到就算了。”
“哦,他也不留个联系方式……”
回家之后,天已经黑了,沈知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反复回想着今天得到的所有信息。似乎现在有越来越多的信息让人质疑陆执的死,这些不是他的幻觉吧?不是他想太多吧?他已经压抑不住心头的念想,一天不去求证他就不能安心。事到如今,他都不知道死心和无法死心,究竟哪个更残忍了。
就这么睁着眼睛挨到了天亮,沈知珩一声不吭地去人民医院了。
他到了医院前台,就按着陆执或者他手下的人和律师的名字查询,但是没有找到,他想按住院时间查,护士把他赶走了。他在前台呆站了几秒后,决定自己去找,30层楼,数不清的病房,他开始一间一间地找。从太阳初升到烈日当头,又找到斜阳西下,一整天下来,他只喝了两瓶水,可惜一无所获。
他颓丧地走出医院,他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他以为他这辈子都不会再拨的电话。
“喂,沈先生?”
“律师。”沈知珩的声音有气无力。
律师很是惊讶:“你找我有事吗?”
沈知珩抿了抿唇,轻声道:“警*察告诉我,陆执和他的仇人的尸体至今没找到。”
“嗯,那处海域有涡流,他们很可能已经被卷走了。”
“那为什么其他几个人的尸体找到了,唯独他们的不见了?”
“巧合吧,那些人也只是找到了……一部分。”律师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急躁,似乎想快点结束这次对话。
沈知珩沉默了一下:“我现在在人民医院。”
律师的呼吸停滞了一下,温小辉敏感地捕捉到了,他急忙道:“怎么,你对这个医院很熟悉吗?”
“还好,离我家不远。”
沈知珩握紧手机:“那天我在公园昏倒了,迷迷糊糊的时候,有人送我去了医务站。医务站的人说,送我来的人瘦高,很年轻,皮肤很白,但是他……”
“沈先生。”律师打断他,声音平静无波,“你到底想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