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裴看着陆夜明的侧脸,忽然问:“你害怕吗?”
陆夜明沉默了很久。久到许裴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怕。但不是怕死。”
“那怕什么?”
“怕死得没有意义。”陆夜明转身,面向许裴,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如果我今天死在梁荣望手里,变成他展台上的一件‘作品’,那我一生的挣扎,我战友的血,我身上这些伤疤——就都成了他艺术创作的注脚。那比死更让我害怕。”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所以我必须赢。必须让梁荣望伏法,必须让所有人知道——警察的命,不是艺术材料。是守护这座城市安宁的盾牌,是哪怕碎了,也要扎进黑暗里的刀。”
许裴的心脏被狠狠撞了一下。他看着陆夜明,看着这个满身是伤却依然挺直脊梁的男人,忽然明白了他那种从容到诡异的平静从哪里来。
——不是不怕死,是早就把生死置之度外。他要的是比活着更重要的东西:公正,意义,一个对得起所有牺牲的结局。
“你不会死的。”许裴说,声音有些哑,“我保证。”
陆夜明看着他,忽然笑了。不是平时那种很淡的笑,是真正的、眼睛里带光的笑:“你保证?”
“我保证。”许裴点头,眼神认真得像在宣誓,“我会把你完整地带回来。然后我们去吃那家苏州菜。”
陆夜明笑得更深了些。他抬手,很轻地碰了碰许裴的头发——只是指尖掠过发梢,一触即离。
“好。”他说,“说定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秦严和苏烈推门进来,两人都穿着作战服,脸上带着连夜行动的疲惫。
“哥,裴裴,”秦严把一沓资料扔在桌上,“查到了!梁荣望的地下工作室,入口不在殡仪馆里面——在旁边那个废弃的锅炉房!有条地下通道连着!”
苏烈补充:“通道里布了监控和压力传感器。强攻的话,他会提前知道。”
“那就让他知道。”陆夜明说,眼神冷下来,“但不是强攻,是‘拜访’。”
他看向三人,开始布置:
“秦严,苏烈,你们带特警队埋伏在锅炉房周围。但不要靠近入口,等我的信号。”
“许裴,”他转向身旁的人,“你跟我一起进去。我们需要一个人配合演戏——梁荣望想要观众,我们就给他观众。”
许裴点头:“明白。”
“计划是这样的。”陆夜明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快速画出示意图,“我和许裴从正门进入殡仪馆展厅。梁荣望一定会通过监控看到我们。他会现身,或者用音响对话。无论哪种,我们的目标都是拖住他,让他把注意力完全放在我们身上。”
他在白板上标出几个点:“与此同时,秦严你们找到地下通道的入口——大概率有机关,需要技术组配合破解。一旦进入通道,全速推进,直捣工作室。”
“但万一他有武器怎么办?”秦严担心,“那个疯子要是急了,直接开枪——”
“他不会。”陆夜明摇头,“开枪太快了,不符合他的美学。他更可能用麻醉剂、束缚工具,或者……别的能保证‘作品完整性’的手段。”
他顿了顿,看向许裴:“这就是为什么我需要你。两个人,他控制起来的难度更大。而且如果你在旁边,他可能会想‘多一个观众’,或者……‘多一件备选作品’。”
许裴心头一凛,但没退缩:“明白。我会见机行事。”
“最后,”陆夜明放下笔,目光扫过三人,“如果情况失控,如果我被控制,不要犹豫——强攻,击毙。优先保证你们自己的安全。”
秦严眼睛红了:“哥你一直逗我哭!你不许……”
“服从命令。”陆夜明的声音不容置疑,“警察的命是命,你们的命也是。如果必须选,选活着的人。”
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窗外渐渐亮起的天光,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早班车的声音。
苏烈先开口,声音平静但坚定:
“不会有那种情况。我会在制高点盯着,只要他想动手,一枪的事。”
秦严用力点头:“对!烈烈的枪法,指哪打哪,枪枪爆头,好运连连!”
许裴没说话,只是看着陆夜明,眼神里写着:你不会死,我不会让你死。
陆夜明看着他们,看着这三个愿意把命押在他身上的人,忽然觉得胸口那堵冰封多年的墙,裂开了一道缝。
温暖的东西涌进来,滚烫的,陌生的,但……不讨厌。
“那就这么定了。”他说,“行动时间:今晚十点。梁荣望喜欢仪式感,夜晚、暗红色灯光、空旷的建筑——他会喜欢的。”
“现在,”陆夜明看向窗外完全亮起来的天色,“都去休息。养精蓄锐,今晚……收网。”
秦严和苏烈离开了。许裴还站在原地,看着陆夜明收拾桌上的资料。
“你其实不用这么做。”许裴忽然说,“我们可以等,可以布置更周全的计划,可以——”
“没有时间了。”陆夜明打断他,没有抬头,“梁荣望的耐心是有限的。他等了二十六年,不会等太久。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而且我累了。许裴,我真的很累。这种被人在暗处窥视的感觉,这种每一步都被算计的感觉……我想早点结束。”
许裴走到他身边,伸手按住他正在整理资料的手。陆夜明的手很凉,但在微微发抖。
不是恐惧,是压抑到极致的疲惫。
“那就结束。”许裴说,握紧他的手,“今晚,一起结束。”
陆夜明抬头看他。晨光透过窗户落在他脸上,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许裴的影子。
然后他反握住许裴的手,很用力,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许裴,”他说,声音很轻,“如果我今晚回不来——”
“你会回来。”许裴打断他,眼神凶狠得像要咬人,“你说过请我吃饭,不能赖账啊。”
陆夜明怔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的笑很真实,带着点无奈,带着点纵容:“好,不赖账。”
他松开手,转身走向里间的休息室。走到门口时,他停住,没有回头:“许裴,谢谢你。”
“你又谢什么?”
“谢你……”陆夜明停顿,像是找不到合适的词,“谢你信我。谢你陪我。”
然后他推门进去,关上了门。
许裴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很久没动。
晨光越来越亮,彻底驱散了夜晚的黑暗。新的一天开始了,但所有人都知道——今晚,才是真正的决战。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苏醒的城市。
高楼,街道,车流,行人。普通的,安宁的,不知道黑暗正在角落里滋生的日常。
而他们这些警察,就是挡在黑暗和日常之间的那道墙。哪怕墙碎了,也要用碎掉的砖石,砸向黑暗最深处。
许裴握紧拳头。
今晚,他会守住这道墙。
也会守住墙后面,那个满身是伤却依然在战斗的人。
下午四点,禁毒支队。
陆夜明的停职令被提前解除。不是陆振山运作的结果——是市局高层在看完梁荣望案的卷宗后,连夜开会做出的决定。
“这种级别的变态杀手,需要最了解情况的人来主导抓捕。”局长在电话里对陆夜明说,“你回来,全权负责。需要什么资源,直接提。”
陆夜明站在禁毒支队的办公室里,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冬日的下午,天色已经暗得像傍晚。
“我需要特警支队、技侦支队、还有刑侦支队的全力配合。”他说,“另外,申请使用非致命性麻醉武器和破门装备。”
“批准。”局长顿了顿,“夜明,注意安全。我要你完好无损的回来,明白吗?”
“明白。”
挂断电话,陆夜明转身看向办公室里的人。秦严、苏烈、许裴、江叙、墨简、纪绥——所有人都到齐了,穿着作战服或警服,脸上是同样的凝重。
“行动方案都清楚了?”陆夜明问。
众人点头。
“我再强调一次。”陆夜明的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梁荣望不是普通罪犯。他有严密的逻辑体系,有精湛的技术能力,有偏执的艺术追求。对付这种人,不能按常理出牌。”
他走到白板前,上面贴着旧殡仪馆的平面图和梁荣望的照片。
“他的弱点是仪式感。他需要观众,需要见证,需要他的‘艺术’被认可。所以我和许裴的出现,对他来说是诱惑——他可能会冒险现身,就为了亲自‘迎接’他的‘第七号作品’。”
陆夜明用笔在展厅位置画了个圈:“这里是舞台。我和许裴是演员。你们的任务是——在演出进行到高潮时,掀翻舞台。”
他看向秦严和苏烈:“地下通道的突击,必须快、准、狠。梁荣望的工作室里一定有他的‘工具’——手术器械,防腐设备,甚至可能有自制武器。遇到抵抗,不必留手。”
秦严用力点头:“明白!”
苏烈:“狙击组已就位,三个制高点,全覆盖。”
陆夜明又看向江叙和墨简:“外围封锁要严密。一只苍蝇都不能放出去。特别是记者——梁荣望可能还邀请了其他‘观众’,发现一个控制一个。”
江叙:点点头“刑侦支队负责外围,放心。”
墨简向前一步:“技侦组会监控所有通讯频段,防止他遥控引爆或销毁证据。
最后,陆夜明看向纪绥:“情报支持不能断。梁荣望过去二十六年的一切——人际关系,经济往来,医疗记录,我都要。”
纪绥推了推眼镜:“数据库正在交叉比对,有发现随时同步。”
所有布置完毕。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出风口的轻微嗡鸣。
陆夜明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暗的天色。还有四个小时。
许裴走到他身边,低声问:“在想什么?”
“想我母亲。”陆夜明说,声音很轻,“如果她知道,二十六年后的今天,她的儿子要和她的‘知己’生死相搏……会是什么心情。”
许裴沉默片刻,说:“她会希望你赢。”
“为什么?”
“因为她是母亲。”许裴看向他,“天底下所有的母亲,都会希望自己的孩子活下去。好好地,自由地,活下去。”
陆夜明转头看他。暮色里,许裴的眼睛很亮,像暗下去的黄昏里最后一颗星。
“许裴,”陆夜明忽然说,“等这件事结束了,我想跟你聊聊。”
“聊什么?”
“聊很多。”陆夜明顿了顿,“聊我小时候,聊你怎么当上警察的,聊……以后。”
以后。一个对陆夜明来说很陌生的词。他的人生一直活在“现在”——活过今天,才能想明天。但此刻,他突然想和一个人聊聊“以后”。
许裴的耳根微微泛红,但眼神没躲:“好。等结束,慢慢聊。”
门外传来敲门声。一个年轻警员探头进来:“陆队,许队,装备室准备好了。”
陆夜明点头,最后看了一眼办公室里的人。
“各位,”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今晚的行动,不是为了我个人的安危,是为了那六条无辜的人命,是为了所有可能成为‘第八号’‘第九号’的潜在受害者。”
“梁荣望用‘艺术’为名,行杀戮之实。我们要做的,就是撕开他那层虚伪的外衣,让所有人看到——那不是艺术,是罪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我们或许扳不倒一座山,但至少,能在山体上凿下一块石头,让后面的人知道:此山并非不可撼动。”
秦严第一个站起来,眼睛发红:“那就让高山低头,让河水让路……”
苏烈站起来。
江叙站起来。
墨简、纪绥,所有人都站起来。
陆夜明看着他们,深深吸了口气,然后点头:“出发。”
晚上九点五十,旧殡仪馆外围。
黑暗像浓稠的墨,浸透了废弃建筑群的每一个角落。只有远处路灯光晕的边缘,勉强勾勒出建筑的轮廓。
陆夜明和许裴站在殡仪馆正门前。两人都穿着便装,但里面套了轻型防弹衣。陆夜明的长发依旧扎着低马尾,红色挑染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
“准备好了?”陆夜明问。
许裴点头,手插在口袋里——那里有一把配枪,和一支强光手电。
“记住,”陆夜明最后叮嘱,“如果他要动手,优先保护自己。不要管我。”
“我不。”许裴说。
两人对视一眼,然后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铁门。
门内,黑暗更浓。但展厅方向透出暗红色的光——梁荣望果然在等他们。
陆夜明迈步走进去。许裴跟在身侧半步的位置,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响。一步一步,走向那个被暗红色光晕笼罩的展厅。
走向今晚的舞台。
走向二十六年前就埋下的因果,终于要在今夜了结。
暗处,无数双眼睛在注视着。
警察的,狙击手的,技术监控的。
还有……一双隐藏在黑暗最深处,狂热而期待的眼睛。
戏幕拉开。
演员就位。
涅槃,或毁灭——
即将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