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方驿猛地攥紧了剑柄。
众人止步,围成一个圈,相互间贴得紧。
透过那道缝隙——眼前竟出现了西街的景象:青石板路干干净净,两侧的酒肆、绸缎庄敞开着门,“醉仙楼”的伙计正站在门口吆喝,肩上搭着的白巾在阳光下晃得耀眼;绸缎庄的掌柜捧着一匹蜀锦,向路过的妇人笑着介绍,锦缎上的金线在光下织出流动的云纹;街角的糖画摊前围满了孩童,老师傅握着铜勺,手腕一转,一条沾着金粉的糖龙便成型了,引得孩子们发出阵阵惊呼,铜钱落入木盒的“叮当”声,清脆得能传过三条街。
这是聊城全盛时的模样!
穿锦袍的公子牵着马,马背上驮着刚从金铺买来的赤金佩饰,玉佩上的龙凤纹在光下栩栩如生;卖花的老妪挎着竹篮,篮里的茉莉沾着晨露,正笑着将花递给梳双丫髻的丫鬟,花香顺着人流,漫过朱红的街门;还有酒楼掌柜正趴在案上研墨,砚台里的墨汁泛着细腻的光泽。
正当众人惊异,眼前的景象忽然晃了晃。雾又开始流动,像被揉皱的画纸,街面上的人影渐渐变得透明,孩童的笑声变成了模糊的呜咽,糖画摊的铜勺“当啷”一声落在地上,碎成两半——那缺口,竟与他脚边一块散落的铜片一模一样。
“是执念……”林嗣音喃喃自语。
她曾听江湖术士说过,若亡故之人死于非命,怨念与执念会凝结成“影”,在特定的时空中重复生前的日常。她往前走了几步,伸手去碰绸缎庄掌柜递出的蜀锦,指尖却穿过了那片流动的光,只触到一片冰凉的雾。
原来眼前的繁华,不过是亡魂用执念织就的幻梦。
正当她沉浸在这悲凉的幻梦中时,一阵刺耳的马蹄声突然从雾中传来。不是记忆中商贩赶路的轻快蹄声,而是带着铁蹄踏碎骨血的沉重声响,震得脚下的石板都在微微颤抖。
林嗣音猛地回头,只见雾被一股腥风撕开,无数身披黑甲的骑兵从雾中冲了出来,他们的刀刃上还滴着血,马背上驮着抢来的绸缎与珠宝,马蹄踏过青石板,溅起的不是水花,而是暗红的血沫。
“杀!一个不留!”
带头的将领声如惊雷,手中的长刀劈向路边的孩童——那正是方才围着糖画摊的孩子,此刻却像断线的风筝般倒下,鲜血瞬间染红了石板。
幻象碎了。
绸缎庄的掌柜瞬间变成了倒在血泊中的尸体,锦缎被骑兵撕扯成碎片,踩在马蹄下;卖花老妪的竹篮翻倒在地,茉莉混着血渍被踩烂,她本人则蜷缩在墙角,胸口插着一支断箭,双目圆睁,似还残留着死前的惊恐;“醉仙楼”的伙计倒在门槛上,喉咙被割开,鲜血顺着门板的纹路往下淌,后厨里,曾经炖着八珍的陶瓮被打翻,汤水流了一地,混着厨子的尸体,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气。
林嗣音看见敌军闯进金铺,金锭银铤被粗暴地塞进麻袋,连柜台里的碎钻都被刮得干干净净;看见后宫的宫人被拖拽着走过街道,她们的珠钗被扯落,发髻散乱,脸上满是泪痕,其中一个穿绿衣的宫女,此刻却被骑兵按在墙上,绝望地尖叫。
往前两步,正是城守大人穿着朝服,手持玉玺试图谈判,却被敌军将领一脚踹倒,玉玺摔在地上,碎成两半。
林嗣音伸出手去,可指尖却穿过了他们的身体,像穿过一团雾气。
大火,一场大火,不知从何处烧了起来,火光滔天。眼前的一切皆被火海淹没,唯有天桥下的一条小河得以尚存。
——是了,眼前的炼狱,亦是执念凝成的影,是亡魂对那场屠杀的无尽恐惧,日复一日地在这死城中重演。
雾又开始流动了。
这一次,繁华与炼狱的场景竟重叠在了一起。
林嗣音站在街心,左边是绸缎庄掌柜笑着递锦缎的幻影,右边是他倒在血泊中的实景;身前是孩童围着糖画摊欢呼的虚影,身后是骑兵马蹄踏碎孩童身体的惨状;空气中既飘着茉莉的清香,又混着血与腐肉的腥气,耳边既有铜钱落盒的清脆声响,又有刀刃劈骨的闷响、亡魂的哀嚎。
他看见一个穿粗布衣裳的少年,一边是他在“墨香斋”前捧着书卷诵读的幻影,一边是他被敌军刺穿胸膛、书卷染血落地的实景。少年的幻影还在念着“天下太平”,实景中的他却已断了气,手指还死死攥着书页,像是要将这四个字刻进骨血里。
又往前走了几步,来到昔日的皇城门前。雾中,既有宫人提着宫灯、款款走过白玉桥的幻影,灯影映在水面,晃出细碎的光;又有敌军闯进皇宫,宫灯被打翻,火焰顺着宫墙蔓延,宫女们被烧死在殿内,尸体蜷缩成一团,头发被烧焦,贴在脸上的惨状。白玉桥上,既有着锦衣华服的皇子公主嬉笑打闹的虚影,又有着他们被推下桥、坠入护城河、水面漂起层层血沫的实景。
林嗣音走到桥边,望着水中重叠的倒影——一边是清澈的河水映着宫灯,一边是浑浊的血水漂着尸体。
她俯身去摸水面,指尖触到的却是一片冰凉的雾,雾中似乎有无数双手在拉扯她,那些手有的戴着玉镯,有的沾着血污,有的还握着半块糖龙,像是要将他拖进这无尽的轮回中。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泛起一丝微光。
浓雾像是被这微光惊扰,那些重叠的幻影与实景也渐渐变得透明,最终化作一缕缕白烟,融进雾气里。
此刻,残垣上站着一只乌鸦,发出“呱呱”的叫声,声音嘶哑,像是在为这座死城哀悼。
这座城的繁华与惨烈,会永远刻在的时空里,而那些执念凝成的影,或许会在每个大雾弥漫之中,再次重现,诉说着一段被鲜血淹没的过往。
聊城虽成死城,但那些未散的执念,那些交织的幻象,会永远提醒着世人,曾经有一座繁华古都,在铁蹄下化作炼狱,徒留无尽的悲恨,在岁月中回荡。
林嗣音回头一看,不禁冷汗直下。
偌大个聊城,竟只剩她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