纱间隐隐透出一双深邃幽黑的眼眸,似寒星闪烁,又似深潭无波,令人难以捉摸其情绪。
林嗣音脚步微顿。
“在下受人之托,来送你一程!”
薄纱下露出一双冷冽如冰的眼睛,泛着森然杀意。她疾步冲来,行动时衣袂翻飞,恰似流云舒卷。每一次腾挪转折,都仿若踏月而行,落地悄无声息,唯有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
一把巨大的流星锤直击面门,破空之声撕裂寂静。
白衣女人振臂疾挥,手腕翻转间,锤链如银蛇出洞,带起凌厉风声。
林嗣音侧身急避,锤体擦着耳畔飞过,在青石板上砸出碗大深坑,碎石飞溅。
林嗣音又一个闪身,后退几步,顺势摸出竹笛。
几声笛音倾泻而出,悠扬婉转。
白衣蒙面人忽然停手了。
林嗣音见她撤手也收住气息,紧紧盯着她。
白衣蒙面人怔在当场片刻,似乎有些诧异,过了好一会儿,才道:“原来是驭灵门的人,失敬失敬。”
林嗣音心中一惊,没等她发问,蒙面女人便几个跳跃消失在了茫茫月色之中。
林嗣音奋力追了几个街口,依旧没追上。
此人是何人?林嗣音从她口中听到驭灵门三个字,疑猜她或许与本门被灭有关,但她在得知自己是驭灵门弟子时,又放弃了追杀自己。
但无论如何,此人是当今世上少数知晓驭灵门存在的人。
第二天,林嗣音在市井之中穿梭。
天刚擦亮,朝阳把石板路晒得暖融融的,街市便像被唤醒的春溪,瞬间涌满了人。青石板路上,挑担的货郎、挎篮的妇人、追闹的孩童挤在一起,脚步声、谈笑声、扁担的吱呀声混着远处的叫卖,织成一片喧腾的声浪,连墙角的青苔都似染上了热闹的气息。
街东头的包子铺冒着白汽,蒸笼掀开时,腾起的热气裹着肉香,引得排队的人踮脚张望。掌柜的手速飞快,一边麻利地递过油纸包好的包子,一边高声应着:“刚出笼的酱肉包,热乎嘞!”旁边的糖画摊前围满了孩童,老师傅握着长勺,糖汁在青石板上勾勒出灵动的龙、憨态的兔,引得孩子们发出阵阵惊呼,铜钱落入木盒的“叮当”声,清脆地混在喧闹里。
街心的戏台上,皮影戏正演到热闹处,操纵皮影的艺人手影翻飞,锣鼓声、唱词声引得台下人头攒动。有扛着锄头的农夫站在后排,踮着脚伸长脖子;穿长衫的书生找了块石阶坐下,手里还捏着没吃完的油糕;几个丫鬟模样的姑娘挤在人群中,时不时为戏里的情节发出低低的叹惋或轻笑,头上的珠花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街边的杂货摊前,商贩正扯着嗓子吆喝:“新到的细布、顶好的胭脂,姑娘们来瞧瞧哟!”几位妇人围着摊位,手指拂过布料,讨价还价的声音清脆爽朗。不远处,卖花的老妪挎着竹篮,篮里的茉莉、晚香玉裹着晨露,她慢悠悠地走着,偶尔停下与相熟的街坊搭话,花香随着她的脚步,在人潮中晕开淡淡的清甜。
人流如织,什么打扮的都有,唯独不见浑身白纱的蒙面女人。
途径城门口时,林嗣音注意到了一个没人注意到的人。
——一个乞丐。
林嗣音穿过人群走过去。
城门口人流量最大,挑着菜担的老农、挎着竹篮的妇人、赶着骡车的商贩,各色人等匆匆往来。
草鞋与青石板碰撞出杂乱声响,孩童追逐打闹的笑声、小贩卖力的吆喝声、车马铃铛的叮当声,各声嘈杂。
日头渐高,街市上的人愈发密集,摩肩接踵的身影在青石板上移动,像水流般涌向街的两端。有赶路的旅人牵着马,马蹄踏在石板上发出“得得”声,不得不放慢脚步在人群中穿梭;有推着小车的小贩,车上摆满了新鲜的瓜果,一边走一边吆喝,车轱辘碾过石板的“咕噜”声,与周围的喧嚣融在一起。
偶尔有人不小心撞了满怀,笑着道声歉,便又各自融入人潮,没有人会为这小小的插曲停下脚步——这喧闹的街市,就像一汪活泛的水,裹挟着所有人的烟火日常,热闹得让人心安。
城门右侧不远处的一个角落中,一个毫不起眼的乞丐蜷缩着。
他身上那件补丁摞补丁的破布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灰白的头发乱糟糟地纠结成团,里面还沾着干草与枯叶,一张黧黑的脸上布满深浅不一的沟壑,浑浊的眼睛木然望着地面。
缺了口的陶碗倒扣在脚边,碗沿结着干涸的污渍,许久未有铜钱落入。
这是一个非常普通的乞丐,普通到出现在哪里都不会让人觉得奇怪。
林嗣音看不出他是男是女、看不出他多大年纪。
“劳烦帮我留意一个人,一个女人,浑身白衣,带着幕笠,身高估计七尺,声音听着……像南方人。”林嗣音说话时声音清润如浸了温水的玉,每一个字都落得轻稳。
林嗣音往破碗里丢了两个铜板,见他不反应,又去附近买了两个馒头递给了他。
乞丐一见到馒头,就像睡着的猫嗅到老鼠一样,立马惊坐起,抓起来忙往嘴里塞,没几口便狼吞虎咽吃光了。
林嗣音又拿出两个铜板,将话重复了一遍。
乞丐虽然表情木讷,但眼里却闪着光,茫然许久才点了点头。
林嗣音刚想走,却被他一把抓住衣袍下摆。
“我……看……看到人……如何……告……告知你……”
林嗣音刚想说出自己的落脚位置,但又想到自己不会在葵丘待太多时日,一时间寻不到好办法。
忽然,身后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一回头,就看到一个红衣少年笑嘻嘻地站在那儿,估摸着十五岁上下,衣袍上垂下很多丝线,随风飘荡。
少年桃花眼潋滟生波,眼尾上挑,带着几分慵懒魅惑,眼尾的泪痣随着笑意愈发明显,墨发未束,随意披散在肩头,衬得眉眼愈发艳丽。
面容对于一位男人来说有些妖艳了。
“传讯灵符是否需要呢?”
林嗣音没明白。
红衣少年薄唇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唇色偏深,似赤霞染就,下颌线利落流畅,说话时喉结滚动,带着几分蛊惑人心的性感。
他嘻嘻哈哈笑了一会儿,耐心解释道:“传讯灵符以朱砂混合灵血绘制,折成纸鹤状,念动法诀后可化作流光传递消息,用于仙门弟子间的日常联络。”
此人虽然面目娇俏,甚至有些女气,但看他说话的样子,他的精神似乎不太正常。
“几文钱?”林嗣音问。
“几文?”红衣少年扯着笑脸,讶异道,又伸出手比划了一下,“五两银子一张。”
林嗣音转身就走,结果被他拦住,“我看你合眼缘,可以赊账。”
少年掏出几只纸鹤,又教二人如何使用。
乞丐学了几遍,学会了,像宝贝似的贴进了胸口。
红衣少年在前方招猫逗狗、撞东撞西地蹭着过路人,引得路人频频回头。
林嗣音跟在他身后,受着异样的眼色,脸色黑了几分。
二人一路回了燕子矶。
虽然少年性情古怪捉摸不透,但二人一路上的相处倒也还好。他一路上多是独自傻笑,没怎么跟林嗣音攀谈。
步行十几日的路程,骑马两三日便到了。
总觉得他是特地来葵丘把自己带回去的。
果然,一进正道门,就有一个无比熟悉的身影扑了过来。
“玉哥哥!林大哥!”
更远处,徐方驿抱胸倚着柱子,斜睨着这边,心情似乎不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