竞赛成绩在一月第二周的周二公布。
那天早上格外冷,窗玻璃上结了厚厚的霜花。林见深刚到教室,就听见同学们在议论。
“听说理科班有人拿了一等奖!”
“省一等奖?那是不是可以保送?”
“好像是沈听白……”
林见深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放下书包,拿出课本,手指有些发颤。
“林见深!”苏雨从前排转过头,“你那个理科班的朋友,是不是叫沈听白?”
“……嗯。”
“真的是他!”苏雨眼睛发亮,“省一等奖,全校就他一个!太厉害了!”
林见深握紧了笔。他想笑,为沈听白高兴;但心里又有些发沉——保送资格,那意味着沈听白可能提前结束高中生涯。
整个上午他都有些心神不宁。课间休息时,他走到走廊尽头,看向理科楼的方向。
三楼那间教室,现在应该很热闹吧?同学们围着沈听白祝贺,老师拍着他的肩膀表扬……
林见深站了很久,直到上课铃响。
中午吃饭时,王烁端着餐盘冲过来:“林哥!听说没?沈哥拿了一等奖!省一等奖!”
“听说了。”林见深说。
“太牛了!咱们407出人才了!”王烁兴奋地说,“晚上得让沈哥请客!”
“他应该很忙。”林见深说,“有很多事要处理。”
“也是。”王烁坐下,“保送资格初审过了的话,高三就不用那么拼了。真好。”
真好。林见深在心里重复这个词。
下午最后一节课,林见深收到沈听白的消息:“晚上有空吗?”
他立刻回复:“有。”
“老地方,六点半。”
“好。”
整个下午,林见深都在期待晚上的见面。他想亲口对沈听白说恭喜,想看看沈听白现在的表情,想听沈听白亲口告诉他这一切。
五点半放学,林见深回宿舍换了件厚外套。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在路灯下旋转。
六点二十,他来到操场。
沈听白已经在了,站在看台最高处,背对着入口。雪花落在他黑色的羽绒服上,星星点点的白。
林见深走过去,脚步声在雪地里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沈听白转过头。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比平时更平静,看不出喜悦,也看不出激动。
“恭喜。”林见深说。
沈听白笑了笑:“谢谢。”
两人在看台上坐下。雪夜很安静,操场空无一人,只有远处的教学楼灯火通明。
“感觉怎么样?”林见深问。
“有点不真实。”沈听白说,“准备了那么久,突然就结束了。”
“结果很好。”
“嗯,结果很好。”沈听白顿了顿,“但……也有点空。”
“空?”
“像跑完一场马拉松,冲过终点线,突然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沈听白仰头看着飘落的雪,“训练、刷题、模拟考……这些占据了我过去半年的所有时间。现在突然没了,反而有点……不习惯。”
林见深理解这种感觉。当一个人把全部精力都投入一件事,结束时总会有种虚无感。
“不过也好。”沈听白继续说,“可以专心准备期末考试了。也可以……”
他转过头,看着林见深。
“也可以多陪陪你。”他说。
多陪陪你。
林见深心脏一紧。“你不用……”
“我想。”沈听白打断他,“之前太忙,冷落你了。接下来,补偿回来。”
补偿。又是这个词。
“你没有冷落我。”林见深说,“我知道你在忙正事。”
“但还是冷落了。”沈听白很认真,“我说过会陪着你,就要做到。”
他总是这样,把承诺看得很重。
“保送资格……”林见深犹豫着问,“确定了吗?”
“初审过了。”沈听白说,“还要等终审,大概下学期出结果。”
“如果过了,你高三……”
“如果过了,高三会轻松很多。”沈听白说,“可以有更多时间做自己喜欢的事。也可以……”
他顿了顿,没说完。
“也可以什么?”林见深问。
沈听白看着他,雪花在他们之间飞舞。
“也可以多陪陪你。”他重复道,“你不是一直说,想让我带你逛遍南城吗?”
林见深愣住了。那是高一刚开学时,他随口说的一句话——“南城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吗?有机会带我去逛逛。”
他自己都快忘了,沈听白却记得。
“你还记得……”
“记得。”沈听白说,“你说过的每句话,我都记得。”
林见深的眼眶突然发热。他低下头,怕沈听白看见。
“怎么了?”沈听白轻声问。
“没什么。”林见深摇头,“就是……雪进眼睛了。”
沈听白笑了,没拆穿他。“那等考完试,我带你去。老街的梅花糕,江边的夜景,还有那个你说想去的旧书店。”
“好。”林见深的声音有些哑。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雪越下越大,在看台上积了薄薄一层。
“回去吧。”沈听白站起身,“太冷了。”
“嗯。”
两人走下看台。雪地上留下一串并排的脚印,深深浅浅,延伸到操场出口。
“期末考试,”沈听白忽然说,“你准备得怎么样?”
“差不多了。”林见深说,“就是数学还有点没把握。”
“明天开始,我每天帮你复习一小时。”沈听白说,“就晚饭后,在教室或者图书馆。”
“可是你也要复习……”
“我复习完了。”沈听白说得轻描淡写,“竞赛那段时间,已经把期末的内容都过了一遍。”
林见深这才想起,沈听白一向习惯超前学习。
“那……谢谢。”
“又说谢。”沈听白摇头,“走吧,送你回去。”
两人走到宿舍楼下。雪夜里,路灯的光晕格外温暖。
“明天见。”沈听白说。
“明天见。”
林见深转身上楼。走到二楼拐角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沈听白还站在原地,仰头看着飘落的雪。雪花在他周围旋转,像某种无声的舞蹈。
林见深看了很久,直到沈听白转身离开。
回到宿舍,王烁正在复习。“林哥回来了!和沈哥聊得怎么样?”
“挺好的。”林见深脱掉外套,“他状态不错。”
“那必须的!一等奖啊!要是我,能高兴得三天睡不着!”王烁感叹,“沈哥就是沈哥,宠辱不惊。”
宠辱不惊。确实,这就是沈听白。
林见深洗漱完,坐在书桌前。他拿出手机,想给沈听白发条消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他只发了一句:“晚安。”
沈听白很快回复:“晚安。明天见。”
明天见。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林见深的心安定下来。
期末考试在一月第三周正式开始。
第一科考语文。林见深坐在考场里,深呼吸三次——这是沈听白教他的方法。然后提笔开始答题。
文言文阅读,现代文阅读,作文……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林见深写得很快,思路很顺。作文题目是“陪伴”,他几乎没怎么思考就开始写。
写父亲陪他学骑自行车,写母亲陪他度过生病的长夜,写朋友陪他走过迷茫的青春期。
也写那个夏天,有人推开门走进他的生活,从此陪他走过每一个清晨和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