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试的阴影在十二月中旬开始笼罩校园。
文科楼和理科楼仿佛两个不同的世界。文科班教室里回荡着背诵声——古诗文、历史年代、政治理论,声音此起彼伏;理科班则安静得多,只有笔尖划过草稿纸的沙沙声,和偶尔低声讨论题目的絮语。
林见深发现文科的学习方式和理科完全不同。不需要解复杂的公式,不需要推导冗长的计算,但需要大量的记忆、理解和表达。他的笔记本从一本变成三本——一本课堂笔记,一本错题整理,一本作文素材。
“林见深,这道历史题你怎么看?”课间,苏雨拿着练习册过来问。
林见深看了看题目:“关于五四运动的影响,教材上第三单元第二节有详细阐述,但我觉得答题时可以结合当时的社会背景……”
他讲得很仔细,苏雨边听边记。“你历史真好。”
“只是多看了几遍书。”林见深说。
其实不止几遍。为了赶上进度,他几乎把所有课余时间都用来背书。早上六点起床背英语,午休时间看历史,晚上睡前还要过一遍政治。
累,但充实。
唯一让他不安的是,和沈听白见面的时间越来越少了。
沈听白的竞赛训练进入关键期,每周二四晚上要训练到九点,周六还要加训。即使这样,他依然坚持周一三五晚上和林见深一起吃饭。
只是每次吃饭时,林见深都能看到他眼下的疲惫。
“最近很累吧?”周二晚上,林见深忍不住问。
他们坐在食堂角落,沈听白正低头喝汤。闻言抬起头,眼睛里有些血丝。“还好。”
“黑眼圈很重。”
沈听白笑了笑:“训练强度大,正常的。”
“要注意休息。”林见深说,“别太拼。”
“嗯。”沈听白放下勺子,“你也是。听说你们文科班作业很多?”
“还行,就是背的东西多。”林见深说,“你竞赛……什么时候考?”
“一月初。”沈听白说,“考完就能轻松点了。”
一月初,也就是期末考前一周。林见深算了一下时间:“那你这段时间岂不是……”
“会很忙。”沈听白接过话,“所以下周开始,我可能不能天天陪你吃饭了。”
林见深心里一沉,但脸上还是平静:“没事,你忙你的。”
“但我答应你,”沈听白看着他,“考完试,好好补偿。”
补偿。这个词让林见深耳朵发热。“不用补偿……”
“要的。”沈听白说得很认真,“等我。”
等我。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重重地落在林见深心上。
周四晚上,雪又下了起来。
这次下得很大,鹅毛般的雪花在路灯下密集地飞舞。林见深在教室复习到八点半,抬头时发现窗外已经白茫茫一片。
他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室。走廊里很安静,大部分同学都已经回宿舍了。
走到一楼时,他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林见深?”
他转过身。沈听白站在楼梯口,肩上落满了雪,头发也湿漉漉的。
“你怎么……”林见深愣住。
“训练结束,顺路过来看看。”沈听白走过来,“还没走?”
“刚复习完。”林见深看着他肩上的雪,“你等多久了?”
“没多久。”沈听白说,“走吧,雪大了。”
两人走进雪中。这次雪真的很大,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能没过鞋面。路灯的光在雪幕中晕开,整条路都笼罩在朦胧的光晕里。
“竞赛准备得怎么样?”林见深问。
“还行。”沈听白说,“最后冲刺阶段了。”
“压力大吗?”
“有点。”沈听白难得坦白,“这次竞赛很重要,关系到保送资格。”
保送。林见深心里一紧。如果沈听白拿到保送,高三就会轻松很多,但也意味着……他们之间的距离会更远。
“你会拿到的。”林见深说,“你这么厉害。”
沈听白侧过脸看他:“你在紧张?”
“没有……”
“有。”沈听白停下脚步,“你每次紧张,说话就会很快。”
林见深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雪花在两人之间飞舞,无声地落在肩头。
“林见深,”沈听白的声音在雪夜里很清晰,“无论我能不能保送,无论我去哪里,都不会改变什么。”
“可是……”
“没有可是。”沈听白说,“我说过会陪着你,就一定会。距离、时间、任何东西,都改变不了。”
他说得很坚定,眼神在雪光中亮得惊人。
林见深看着他的眼睛,在那片琥珀色的海洋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小小的,清晰的,被坚定地凝视着的。
“我相信。”他终于说。
“那就好。”沈听白笑了,笑得很温柔,“走吧,太冷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雪更大了,风卷着雪花打在脸上,有点疼。林见深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冷吗?”沈听白问。
“还好。”
沈听白忽然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腕。温热的触感透过手套传递过来。
“走快点。”沈听白说,“这样暖和。”
林见深任由他拉着,加快脚步。手腕上的温度很清晰,清晰到能感觉到脉搏的跳动。
是他的,还是沈听白的?
分不清。
也不想分清。
回到宿舍楼下,两人都成了雪人。沈听白松开手,拍了拍肩上的雪。
“上去吧。”他说,“洗个热水澡。”
“嗯。”林见深点头,“你也是。”
沈听白转身要走,又停住。“林见深。”
“嗯?”
“周末,”沈听白说,“如果你有时间,我可以帮你看看历史。”
林见深愣住:“历史?”
“嗯。”沈听白说,“虽然我不学文,但逻辑分析能力还是有的。历史大题需要梳理线索,我或许能帮上忙。”
“可是你那么忙……”
“再忙也有时间。”沈听白说,“而且,帮你也是帮我自己放松。”
帮你也是帮我自己放松。
林见深鼻子一酸。“好。”
“那说好了。”沈听白笑了,“周六下午,图书馆?”
“好。”
沈听白转身离开,背影很快消失在雪幕中。
林见深站在楼下,看着他的脚印在雪地上延伸,一直延伸到理科楼的方向。
深深浅浅,清晰可见。
像某种无声的承诺。
周六下午,市图书馆。
林见深到的时候,沈听白已经在了,坐在他们常坐的靠窗位置。阳光很好,透过玻璃洒在桌面上,暖洋洋的。
“等很久了?”林见深坐下。
“刚到。”沈听白合上手里的书——是本厚厚的物理竞赛题集。
林见深拿出历史练习册。“最近在复习近代史,大题总是答不到点子上。”
“给我看看。”沈听白接过练习册,仔细看题。
那是一道关于戊戌变法的分析题,要求从政治、经济、思想三个角度阐述其失败原因。林见深的答案写得很详细,但条理不够清晰。
“你看,”沈听白抽出草稿纸,“这种题要先搭框架。政治、经济、思想,三个维度。每个维度下面再分小点。”
他在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思维导图:“政治层面,可以分维新派实力不足、保守派阻挠、光绪帝无权……这样一层层展开,逻辑就清晰了。”
林见深看着那张图,忽然明白了自己一直欠缺的是什么——不是知识,而是结构。
“你……怎么懂这些?”他问。
“理科也需要逻辑。”沈听白说,“解物理题,不也是要先分析条件,再建立模型,最后求解吗?道理是相通的。”
道理是相通的。
林见深看着沈听白在纸上写写画画的手,那双手修长、干净,握笔的姿势很标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