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考在十月中旬一个晴朗的周三早晨开始。
林见深走进考场时,手心微微出汗。他把准考证放在桌角,深呼吸三次——这是沈听白教他的方法。“紧张的时候就深呼吸,三次,慢慢来。”
监考老师发下试卷。林见深先快速浏览了一遍,心里稍微安定些——题型都见过,难度适中。
语文考试很顺利。数学卷发下来时,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斜前方的沈听白——那人已经低头开始做题了,背影挺直,握着笔的手指修长而稳定。
林见深收回视线,开始审题。
选择题,填空题,前三道大题……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到倒数第二道函数题时,他卡住了。
十分钟过去,草稿纸上写满了尝试,却找不到突破口。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翻动试卷的轻响。
林见深感觉额头上沁出细汗。他闭上眼,想起沈听白在空教室里给他讲题的样子——
“函数题,先看定义域。”
“观察形式,能不能转化成熟悉的模型?”
“别急,慢慢想。”
慢慢想。
林见深睁开眼,重新读题。这次他注意到一个之前忽略的条件——函数在某个区间内是单调的。
对了,单调性。沈听白说过,很多函数题的关键都在单调性上。
他提笔开始写。思路一旦打开,后续就顺畅起来。解完这道题时,距离交卷还有二十分钟。
最后一题他只做了第一问,第二问勉强写了些步骤。交卷铃响时,林见深放下笔,长长舒了口气。
至少,尽力了。
考完数学,走廊里一片哀嚎。
“最后一道题谁做出来了?”
“我连题目都没看懂!”
“这次数学也太难了吧……”
林见深收拾好东西走出考场,看见沈听白已经在走廊尽头等他。阳光从窗户斜切进来,在那人身上镀了一层金边。
“怎么样?”沈听白问。
“倒数第二题做出来了。”林见深说,“最后一题只做了第一问。”
“够了。”沈听白说,“那道题本来就不在考纲范围内,是竞赛题改的。”
林见深愣了愣:“那为什么要出?”
“筛选。”沈听白简单地说,“走吧,吃饭去。”
午饭时王烁端着餐盘凑过来,哭丧着脸:“完了完了,我数学至少三道大题没写完!这次肯定不及格了!”
“没那么严重。”沈听白说,“你前面基础题都做了的话,及格没问题。”
“真的?”王烁眼睛一亮,“沈哥你别骗我!”
“不骗你。”沈听白夹起一块土豆,“下午英语,好好考。”
下午的英语林见深发挥得不错。听力虽然还有两题没听清,但阅读理解都看懂了,作文也写得比较顺。
最后一科考完时,已经是傍晚。夕阳把教学楼染成温暖的橙色,学生们涌出考场,脸上都带着如释重负的表情。
“终于考完了!”王烁在人群中大喊,“今晚必须庆祝!小卖部走起!”
沈听白看向林见深:“去吗?”
“去。”林见深说,“我请客。”
“哇!林哥大气!”王烁一把搂住林见深的脖子,“我要吃烤肠!薯片!可乐!”
三人走向小卖部。秋日的傍晚风很凉,吹散了考试带来的疲惫。林见深抬头看天,晚霞正从橙红渐变成深紫,云朵的边缘镶着金边。
“看什么呢?”沈听白问。
“晚霞。”林见深说,“好看。”
沈听白也抬起头。两人就这样站在小卖部门口,安静地看着天空颜色的变化。
“喂喂喂!你们还买不买了!”王烁在里面喊。
林见深笑了笑,走进去。他买了一袋薯片,两瓶可乐,还有三根烤肠。结账时沈听白已经把自己的那份钱放在了柜台上。
“说好我请的。”林见深说。
“下次。”沈听白拎起袋子,“走吧。”
回宿舍的路上,王烁边吃烤肠边说:“你们说,成绩什么时候出来?”
“下周吧。”沈听白说,“老师们批卷很快。”
“唉,希望不要太惨。”王烁叹气,“要是考砸了,我妈能念叨我一个月。”
林见深没说话。他心里其实也没底,尤其是数学。虽然尽力了,但总觉得自己还能做得更好。
回到407,张睿已经在了,正戴着耳机听英语。看见他们回来,他摘下耳机:“考完了?”
“考完了!”王烁瘫在床上,“解放了!”
“感觉怎么样?”张睿问。
“就那样吧。”王烁说,“反正考完了,不想了。”
林见深爬上床,躺下。天花板上有细小的裂纹,像某种抽象的地图。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考场上那道解出来的函数题。
如果不是沈听白,他可能真的做不出来。
“林见深。”下铺传来声音。
林见深探出头:“嗯?”
“晚上去操场走走吗?”沈听白说,“透透气。”
“……好。”
七点半,两人下楼。夜晚的校园很安静,只有操场方向传来隐约的跑步声和说话声。路灯一盏盏亮着,在地上投出一个个椭圆的光斑。
走到操场入口时,林见深忽然停下脚步。
操场上空,星星很亮。
不是那种密密麻麻的星空,而是疏朗的、几颗特别亮的星点缀在深蓝色天幕上。一弯月亮挂在天边,清冷的光辉洒在跑道上。
“好久没看到这么多星星了。”林见深轻声说。
“城市光污染太严重。”沈听白也抬头看,“只有秋冬天,空气好的时候才能看到。”
两人踏上跑道。塑胶跑道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有夜跑的学生从身边经过,带起一阵风。
他们走得很慢。刚开始谁都没说话,只是安静地走着。一圈,两圈。脚步声在夜里格外清晰,一轻一重,却又奇异地合拍。
走到第三圈时,沈听白忽然开口:“紧张吗?等成绩。”
“有点。”林见深老实说,“怕考不好。”
“不会的。”沈听白的语气很笃定,“你复习得很认真。”
“但总觉得……还能更好。”
沈听白沉默了几秒。“林见深,你对自己要求太高了。”
林见深愣住。
“刚开学一个月,能跟上进度已经很好了。”沈听白的声音在夜风里很清晰,“不用急着一步到位。”
又是“不急”。林见深发现,这大概是沈听白的人生哲学。
“那你呢?”他问,“你对自己要求不高吗?”
沈听白笑了,笑声很轻。“高。但我允许自己慢慢来。”
允许自己慢慢来。
林见深在心里重复这句话。月光洒在沈听白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侧脸轮廓。他的眼睛望着前方,眼神平静而坚定。
“你记得开学第一天吗?”沈听白忽然问。
“记得。”
“那天你拖着行李箱进来,额头上都是汗,看起来很……”沈听白顿了顿,“很紧张。”
林见深有些不好意思:“那么明显吗?”
“嗯。”沈听白说,“但后来我发现,你其实很努力。英语听不懂就一遍遍听,数学不会就一遍遍问。你从来没说过放弃。”
林见深没想到沈听白会注意到这些。他以为,自己那些笨拙的努力,都藏在无人看见的角落。
“所以,”沈听白转过头看他,“不用着急。你已经走在对的路上了。”
你已经走在对的路上了。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荡开一圈圈温暖的涟漪。林见深忽然觉得,这一个月的疲惫、焦虑、自我怀疑,都在这一刻被轻轻抚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