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釉作为皇后，自然被卷入其中。许多纷争最终都会递到她的案头，请求裁夺。她处理得依旧有条不紊，不偏不倚，力求在规矩与各宫体面之间找到平衡。她的裁决往往简洁明确，理由充分，让人挑不出错处，却也感受不到丝毫温度。渐渐地，“皇后娘娘处事公允，但……太过冷情”的评价，便在宫人间悄然传开。

这一日，她正在书房核阅内务府呈上的、关于除夕宫宴焰火采买与燃放安排的预算，秦公公悄步进来，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疲惫与紧张的复杂神色。

“娘娘，”他压低了声音，几乎贴着沈青釉的耳边，“李家庄那边……有消息了。”

沈青釉握笔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

秦公公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咱们的人寻访了数日，打听到……李家庄确实曾有一户张姓的木匠，手艺极好，尤其擅长精巧机关，大概二三十年前，在京城也有些名气，人称……‘巧手张’。”

沈青釉的心跳，缓缓加速。

“后来呢？”

“后来……大概在二十年前，先帝晚年的时候，”秦公公喉结滚动了一下，“这‘巧手张’一家，忽然就搬走了，走得悄无声息，连左邻右舍都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庄子里老人说，像是夜里走的，家具细软都没怎么带，只带走了些随身工具。有传言说，是接了宫里的‘大活计’，举家迁去享福了，也有人说……是得罪了贵人，不得不跑。”

二十年前，先帝晚年，举家夜遁，不知所踪。

沈青釉的指尖，微微发凉。

“还有，”秦公公的声音艰涩起来，“咱们的人……还打听到一件怪事。大概在‘巧手张’一家搬走后不到半年，李家庄来过几个生面孔，在张家旧宅附近转悠了好几天，还向村里人打听张家的事，问得挺细，尤其是‘巧手张’有没有留下什么特别的东西，或者跟哪些特别的人来往过。村里人觉得不对劲，没敢多说。那几个人后来也没再来。”

沈青釉闭上了眼睛。

果然。

“巧手张”不是隐退，是逃亡。而他逃亡之后，还有人去追查他的下落和可能留下的东西。

是谁在追查？内务府？还是……其他更隐秘的力量？

“咱们的人没暴露吧？”沈青釉睁开眼，目光锐利如冰锥。

“没有，绝对没有！”秦公公连忙保证，“是以收山货、打听老手艺人的名义去的，问得也很散，绝未引起怀疑。”

“嗯。”沈青釉应了一声，沉默片刻，“那个被撵出宫的御膳房杂役张三呢？和李家庄张家可有关系？”

秦公公摇头：“这个……暂时没查到直接关联。李家庄张姓是大姓，分支很多。那张三家里贫苦，父母早亡，似乎没什么亲戚往来，他出宫后去了哪里，也没人知道。”

线索到这里，似乎又断了。不，是变得更清晰，也更凶险了。

“巧手张”这条线，明显涉及先帝晚年的某些隐秘，且背后有力量在持续关注甚至清除痕迹。继续追查下去，危险系数极高。

但沈青釉知道，自己不能停。这是她迄今为止，摸到的离那冰冷机器核心最近的一条“活线”。“巧手张”本人或许已不在人世，但他可能留下的东西、他可能接触过的“故人”（比如父亲沈巍？）、甚至他家族的其他人，或许还隐藏着揭开部分真相的钥匙。

“让我们的人撤回来吧。”沈青釉最终说道，“李家庄那边，暂时不要再查了。‘巧手张’的事，烂在肚子里，对谁都不要提。”

“是。”秦公公松了口气，又有些担忧地看着她，“娘娘，那接下来……”

“接下来，”沈青釉的目光，重新落回内务府那份关于焰火采买的预算上，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无波，“该筹备年节了。你去告诉内务府，今年北境不安，国库吃紧，宫中的焰火用度，裁减三成。多余的钱，拨去京郊善堂，给那些无家可归的孤老孩童，添件冬衣，吃顿饱饭。”

秦公公一愣，随即躬身：“是，娘娘仁德。”

仁德？

沈青釉嘴角极淡地扯了一下，那弧度冰冷而讽刺。

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麻痹与伪装罢了。

在这吃人的深宫里，无论是愤怒的爆发，还是慈悲的施舍，或许都只是求生本能下，不同的面具而已。

窗外，北风呼啸，卷起地上残存的雪沫，扑打在窗棂上，沙沙作响。

腊月的寒意，已然深入骨髓。

而真正的寒冬，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