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甚至开始“信佛”。让秦公公从库房里寻了一尊小小的白玉观音，供在书房一角，每日晨昏，会静静地站在佛前片刻，并不焚香叩拜，只是那么站着，目光空茫地望着那慈悲的玉像，无人知道她在想什么。这消息自然很快传了出去，落在旁人耳中，不过是深宫怨妇寻求精神寄托的寻常之举，更坐实了她“心死”的形象。

时间在一种压抑的平静中，滑入了十一月。

初冬的第一场雪，在某个深夜悄然降临。清晨推窗望去，天地间已是白茫茫一片，将朱墙碧瓦、枯枝残叶都掩盖在同一种纯净而冰冷的颜色之下。鸣鸾宫庭院里那株晚梅，枝干上积了薄薄一层雪，衬得那虬结的姿态，愈发孤峭清寒。

沈青釉披着厚厚的银狐斗篷，站在廊下，看着那株雪中寒梅，看了许久。雪花落在她鸦羽般的长睫上，很快融化成细小的水珠，模糊了她的视线。

秦公公踏雪而来，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他走到沈青釉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停下，低声道：“娘娘，沈府递了信进来。”

沈青釉没有回头，只轻轻“嗯”了一声。

秦公公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贴着沈青釉的耳畔：“是老将军的亲笔。用了暗语。信上说……他近日精神稍好，翻阅旧物，偶然找到一样……‘故人遗落在北疆的小玩意儿’，似是当年……‘巧木坊’的早期之作，纹样特别，已随信附上拓片。老将军说，见此物，如见故人，感慨万千，特告知娘娘一声。”

沈青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直了一瞬。她缓缓转过头，看向秦公公。雪花落在她苍白平静的脸上，衬得那双眼睛越发深不见底。

“拓片呢？”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被落雪声淹没。

秦公公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卷，双手奉上。

沈青釉接过，指尖触及那冰凉的油纸，心头却仿佛有滚烫的岩浆流过。她没再说话，只是将那小卷紧紧攥在手心，转身，走回了温暖却依旧沉寂的书房。

屏退左右，关紧房门。她走到书案前，就着窗外雪光映照的明亮，小心翼翼地打开油纸包。

里面是一张薄如蝉翼的宣纸，上面用极淡的墨，拓印出一个巴掌大小的图案。图案线条繁复古老，似龙非龙，似兽非兽，中央缠绕着一个极其古怪的、类似锁扣又似符咒的纹样。图案一角，有一个小小的、几乎难以辨认的印记，依稀可辨是“巧木”二字的变体。

这纹样……她从未见过。但父亲特意用暗语传信，提及“巧木坊”、“故人遗落”、“北疆”、“早期之作”……这绝非寻常旧物拓片。

父亲在暗示什么？“巧木坊”与北疆有关？与某个“故人”有关？这个“故人”，是谁？这纹样，又代表着什么？是某种信物？还是……某种用来标识“特殊订单”的记号？

沈青釉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她将拓片凑到眼前，仔细辨认着每一道细微的线条。一种莫名的、强烈的直觉告诉她，这张看似不起眼的拓片，或许是她迄今为止，触摸到的那台冰冷机器最深处、最原始核心的……第一把钥匙。

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纷纷扬扬，将天地间最后一点杂色也彻底覆盖。

书房内，炭火无声燃烧，散发着微弱的热度。

沈青釉坐在案前，对着那张神秘的拓片，和面前摊开的、写满冰冷线索的纸页，一动不动。

像一尊沉默的、正在冰雪中缓缓苏醒的玉雕。

眼底深处，那片冰封的荒原之下，第一次，燃起了一点极其微弱、却异常执拗的、属于猎人的冰冷光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