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釉抬起眼:“病了?什么病?”
“说是感染了风寒,咳嗽得厉害。尚服局的管事嬷嬷嫌她病气重,怕过了旁人,尤其是那些贵重的旧档,便让她挪到后头杂物房边的耳房里将养着,也没给请太医,只让同屋的宫女帮着熬了两剂姜汤。”秦公公顿了顿,声音更低了,“那耳房阴冷潮湿,缺医少药的,莲心那病……怕是一时半会儿好不利索。老奴想着,她毕竟……毕竟为娘娘办过事,是不是……”
沈青釉沉默了片刻。莲心……那个怯懦胆小、却因为她一点微不足道的“恩惠”而心存感激,甚至冒险为她抄录旧档的小宫女。她病了,被弃之如敝履。
这宫中,人命如草芥,尤其是这些最底层的宫人。一场小小的风寒,就可能要了她们的命。
“你去,”沈青釉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以慈宁宫的名义,就说太后近日梦见故人,心中不安,让宫里查查旧年赏赐出去的、带有菩提纹或莲花纹的物件还有没有留存。你亲自去尚服局旧档房‘查阅’,‘偶然’听闻有宫女病重,便过问一句。然后,让咱们安插在太医院的那个小吏目,以‘防止时疫扩散’为由,去给莲心诊视,开几剂对症的药。不必用名贵药材,寻常治风寒的即可,但务必让她好起来。”
秦公公眼睛一亮,连忙应下:“是,老奴明白。娘娘仁厚。”
“不是仁厚。”沈青釉淡淡道,目光重新落回窗外暮色中的梅枝,“她还有用。”
秦公公心头一凛,不敢再多言,躬身退下。
沈青釉独自坐在渐浓的黑暗里。救莲心,固然有“她还有用”的考量,但内心深处,是否也有一丝物伤其类的冰冷怜悯?莲心的今日,何尝不是她沈青釉另一种可能的明日?若她没有皇后的身份,没有太后的倚重,在这吃人的深宫里,恐怕比莲心死得更快,更悄无声息。
所以,她必须牢牢抓住手中现有的一切。太后的信任,皇后的权柄,哪怕这权柄微薄而受限。她要用这些,构筑起尽可能坚固的壁垒,同时,也要像蜘蛛结网一般,将更多像莲心这样微小、却能接触到特定信息或位置的“节点”,若有若无地连接起来。
这张网或许永远无法与那张庞大的、笼罩一切的权力之网抗衡,但至少,能让她在这网中,看得更清楚一些,存活得更久一些。
夜色彻底笼罩下来。宫人进来点燃了烛火。跳跃的火焰驱散了黑暗,却驱不散她周身弥漫的、那种与这温暖灯火格格不入的寒意。
她拿起白日里看过的那份内务府草案,又翻到乾清宫申请银骨炭的那一页,目光久久停留在那个“御书房夜间批阅奏章时专用”的备注上。
萧衍……你深夜独坐,批阅着决定无数人命运的奏章时,可曾有一刻,想起过承宴?想起过他最后在你怀中渐渐冷去的小小身体?想起过……我?
或许有吧。但那点愧疚或回忆,在冰冷的帝王权术与江山社稷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沈青釉缓缓合上草案,将它与其他看过的册子归拢到一起。
真相的拼图,正在她手中一点点变得完整。每多一块,心就更冷一分,却也更清醒一分。
她不再需要眼泪,也不需要愤怒。
她只需要绝对的冷静,和在这无边黑暗与寒冷中,继续向前行走的、近乎本能的毅力。
如同窗外那株晚梅,在肃杀的秋风里,沉默地褪尽华叶,将所有的生命力,都缩回那看似枯死的枝干内部,等待着,或许永远也不会到来的,下一个凛冬的风雪,与再下一个……遥不可及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