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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又一年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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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风,一日冷过一日。太液池的水面凝了薄薄一层清寒的雾气,御花园那些开得轰轰烈烈的秋菊,花瓣边缘也开始蜷缩、焦枯,显露出颓唐的败相。宫墙之内,却似乎比往日更“热闹”了几分。这热闹并非欢声笑语,而是一种紧绷的、无声的忙碌。内务府、尚宫局、光禄寺乃至各宫各殿,都在为即将到来的冬日,也为年尾那一连串的祭祀、庆典做准备,空气里浮动着一种年终特有的、混杂着清点、盘算与暗暗较劲的躁动气息。

沈青釉的日子,却过得异常规律,甚至可以说是单调。每日天未亮便起身,梳洗,去慈宁宫陪太后用过早膳,处理慈宁宫一应事务,有时待到午后,有时待到傍晚。回到鸣鸾宫,便一头扎进书房,与那些仿佛永远也看不完的账册、档案为伴。她看得极慢,极细,有时对着一页枯燥的记录,能坐上小半个时辰,指尖无意识地划过那些墨字,眼神沉静专注得吓人。

莲心的病,在太医院那个不起眼小吏目的“偶然”诊治下,很快便好转了。只是病后虚弱,尚服局的管事嬷嬷念在慈宁宫秦公公曾“顺口”过问的份上,没再让她立刻回去整理那些积满灰尘的旧档,而是打发去做了些浆洗、打扫的轻省活计。莲心感激涕零,对着慈宁宫的方向不知磕了多少个头。沈青釉并未再与她有直接接触,只是让秦公公“偶然”又往尚服局送了几回太后赏下的、用剩的滋补药材边角料,依旧是经由管事嬷嬷分发。东西不多,但足够让莲心那样的低等宫女感受到“上头”若有若无的关照,也让尚服局上下对这位看似不问世事、却与慈宁宫关系紧密的皇后,更多了几分谨慎。

沈青釉在慈宁宫的根基,扎得越发牢固。她不仅将太后的私库与日常打理得滴水不漏,甚至开始协助太后处理一些与宗室女眷往来的人情世故。哪些老王妃喜欢什么,哪些郡王妃家中有何难处,哪些赏赐合宜,哪些敲打必要,她拿捏得恰到好处。太后对她几乎到了言听计从的地步,偶尔甚至会让她代为接见一些地位不算极高的命妇。沈青釉应对得体,言语不多,却总能切中要害,既维护了皇家体面,又不显得过于倨傲。渐渐地,“皇后娘娘在慈宁宫主事”的消息,便在一些特定的圈子里悄然传开。这无疑是一道无形的护身符,也让她手中那点微薄的皇后权柄,镀上了一层来自太后的、更加令人忌惮的光晕。

她继续有条不紊地扩展着自己那隐秘的“查阅”范围。这一次,她的目标转向了掌管宫廷侍卫调配与宫禁守卫的侍卫处,以及负责记录皇帝日常起居言行的起居注馆。前者,她以“核验各宫值守轮换,确保太后与各宫主子冬日安危”为由;后者,则以“温习先帝旧例,体会圣心治国之道”为名。这两个地方,比之前那些掌管钱粮物事的衙门更为敏感,守卫也更为森严。沈青釉并未强求,只让秦公公递了皇后宫正规的文书,言明只需查阅壬寅年(承宴出事那年)及前后一两年的部分记录,且不必带走,只在馆内观看即可。

侍卫处的档案枯燥而庞杂,记录着每日宫门启闭、各处巡逻班次、人员调动乃至一些不大不小的“异常”事件。沈青釉的目光,牢牢锁定在壬寅年四月,尤其是承宴周岁宴前后那几日。她看得极其耐心,不放过任何一条看似无关紧要的记录。

【壬寅年四月初十,酉时三刻,东华门当值侍卫换班延误一刻钟,因前一班领队突发腹痛。已记录在案。】

【壬寅年四月十五,子时,西六宫夹道巡逻侍卫上报,见一黑影掠过墙头,追查未果。疑为野猫。已加派巡逻。】

【壬寅年四月十八,内务府采办车辆申时入宫,查验放行。车辆返回出宫时,亥初,经查无异。】

【壬寅年四月二十,御膳房点心局杂役张三,申时末因“手脚不干净,偷盗食材”被管事责打二十板,撵出宫去。记录其籍贯:京郊李家庄。】

……

一条条看下来,大多寻常。宫禁森严,却也不可能事事完美,总有各种疏漏与意外。沈青釉的指尖,在“御膳房点心局杂役张三”这一条上停留了片刻。偷盗食材被撵出宫,合情合理。籍贯京郊李家庄……她隐约记得,之前内务府那条断掉的线上,那个被调去冰窖不久又因“手脚不干净”被撵出宫的小宦官,籍贯似乎也是京郊,但记不清具体是哪里了。

她将这疑虑暂且压下,继续往后翻。直到一则记录跳入眼帘:

【壬寅年四月二十二,丑时(凌晨1-3点),太医院值守吏目上报,西药库侧窗有撬动痕迹,经查,未失窃。已报内务府修缮,并加强夜间巡查。】

壬寅年四月二十二……正是尚服局记录中,沉水香“提前三日送入御膳房点心局备用”的日子前后。太医院西药库夜半有撬痕,却未失窃?

是真的未失窃,还是……被人以某种方式,取走了某些本就不在明面账册上、或者取了也难以立刻察觉的东西?

沈青釉的心跳,在胸腔里缓慢而沉重地搏动着。她合上侍卫处的档案册,深深吸了一口气,才压下心头那股翻涌的寒意。

接下来是起居注馆。这里的记录更为简要,也更为敏感。壬寅年四月,萧衍还是太子。起居注上多是些“太子于东宫书房读书”、“召见某属官议事”、“入宫向先帝请安”之类的日常。但在四月二十日前后,却有几条略显不同的记录。

【壬寅年四月十九,太子召见太医院院判周,垂询近日天气转暖,各宫防暑事宜。周院判对答。】

【壬寅年四月二十一,太子于东宫小宴,席间似有不适,召太医诊视,言偶感风寒,无大碍。】

【壬寅年四月二十三,太子命内务府加紧筹备皇子周岁宴事宜,务必周全。】

【壬寅年四月二十五,太子赴御书房,与先帝议事良久。出时神色凝重。】

四月十九,召见周太医,垂询“防暑”——却在春末?四月二十一,东宫小宴后“不适”,诊为“风寒”。四月二十三,督促周岁宴筹备。四月二十五,与先帝议事后神色凝重……

时间线,与她拼凑出的其他线索,微妙地吻合着。承宴的周岁宴在四月底。沉水香在四月二十二前后送入御膳房。太医院药库在四月二十二夜有异常。萧衍在四月二十一“不适”,四月二十三加紧督促宴席,四月二十五与先帝议事后面色沉重……

是巧合吗?还是说,在那个时候,萧衍就已经知晓,或者……参与了某些事情的筹划?至少,他并非全然无知。

这个认知,比之前任何具体的线索,都更让沈青釉感到一种灭顶般的冰冷。仿佛她一直试图在冰层下游弋,寻找出口,却猛然发现,整片冰原都在向下沉没,而掌握着沉没开关的,正是那个她曾经最信任、最爱恋的人。

她拿着起居注抄录纸页的手指,冰凉得没有一丝温度。

从起居注馆出来,天色已近黄昏。秋日的夕阳,光线惨淡,将宫殿的影子拉得老长,如同垂死的巨兽。沈青釉没有坐步辇,只带着两个贴身宫人,慢慢走回鸣鸾宫。脚步踩在清扫得干干净净的宫道上,发出轻微而清晰的声响,一下,又一下,敲打在她空茫的心上。

路过乾清宫附近时,她远远看见一队太监,正小心翼翼地将一批用锦缎包裹的物件,抬入宫门。看那形状大小,似乎是新制的炭盆或是熏笼。领头的太监,赫然是高公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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