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衍走到她身侧，沉默地站了一会儿，才低声道：“青釉，起来吧。地上凉。”

沈青釉缓缓转过头，仰起脸看他。素白的孝服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毫无血色，只有唇瓣因为用力抿着而显出一点淡淡的青白。

“陛下，”她开口，声音在空旷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平静，“您看这香，燃得真快。”

萧衍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供桌上三炷清香，确实已燃去大半，香灰簌簌落下，堆积在鎏金的香炉里。

“香烟易散，就像……”沈青釉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牌位上，语气轻得如同叹息，“就像孩子的性命一样。”

萧衍的心猛地一沉。他看着她平静的侧脸，看着她望着牌位时那专注却空洞的眼神，一种混合着刺痛、愧疚与不安的情绪骤然攫住了他。他想说些什么，张了张嘴，却觉得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臣妾有时会想，”沈青釉继续说着，声音依旧平稳，像是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承宴他……走的时候，疼不疼？怕不怕？他那么小，还不会说话，若是疼了，怕了，是不是也只能像现在这样……安安静静的？”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淬了毒的刀子，缓慢而精准地刺向萧衍心底最隐秘、最不敢触碰的角落。他脸色微微发白，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青釉……”他声音沙哑地唤她，带着一丝几近哀求的意味，“别说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过去？”沈青釉极轻地重复了一遍，终于将目光从牌位上移开，重新看向萧衍。那双眼睛，在烛光下亮得惊人，却也冷得彻骨，“是啊，都过去了。承宴过去了，臣妾的傻日子也过去了。如今坐在这里的，是陛下希望看到的沈皇后，不是吗？”

她的语气没有任何质问，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近乎嘲讽的了然。可正是这种了然，比任何激烈的控诉都更让萧衍感到难堪，感到一种无所遁形的狼狈。

他猛地别开脸，不敢再看她的眼睛。胸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怒意，有痛楚，更有一种深切的、冰冷的恐慌。他忽然意识到，或许她从未真正“过去”，她只是将所有的痛苦、怀疑、乃至恨意，都冰封了起来，铸成了一副坚硬而冰冷的外壳。而今日这场祭奠，便是她第一次，用这副外壳，无声地、却又无比清晰地，向他展示内里的荒芜与……某种正在滋长的、危险的东西。

“朕……朕还有政务要处理。”萧衍几乎是有些仓皇地转过身，丢下这句话，便大步朝殿外走去。玄色的袍角带起一阵微风，吹动了供桌上垂下的素白帷幔，也吹得那三炷残香的火光明灭不定。

沈青釉依旧跪在原地，没有起身，也没有回头看他离去的背影。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殿外，直到殿内重新只剩下她一人，与满殿的香烟、烛火，以及那块冰冷的小小牌位相对。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手，抚上自己的心口。那里一片沉寂，感觉不到心跳，只有一片冰冷的、坚硬的麻木。

良久，她才撑着蒲团，慢慢站了起来。跪得太久，双腿早已麻木，她踉跄了一下，扶住了供桌的边缘才站稳。

她看着承宴的牌位，看着那上面冰冷的金字，又看了看香炉里堆积的香灰。

然后，她伸出手，用指尖，极轻、极慢地，拂去了牌位顶端落下的一点点浮尘。

动作轻柔，带着一种近乎诡异的、冰冷的怜惜。

“宴儿，”她低声开口，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在空旷的殿内飘散，“你看到吗？娘亲……还在。”

“娘亲会好好‘活着’，替你，也替外公，替沈家……好好看着。”

“看着这用你的命换来的……太平盛世。”

她收回手，最后看了一眼那缭绕的香烟和跳动的烛火，转身，一步步，走出了奉先殿偏殿。

门外，天色依旧阴沉。风吹起她素白的孝服衣角，猎猎作响。

她抬起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深深地、缓缓地，吸了一口这清明时节依旧带着寒意的空气。

眼底，那片冰封的荒原之下，似乎有更加冰冷、更加坚硬的东西，正在破土而出。

祭奠结束了。

但有些东西，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