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阅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舒阅小说网 > 鸣鸾往事 > 第13章 赤箭粉

第13章 赤箭粉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又说了几句闲话,问及御花园的花草,今年春衫的式样,沈青釉一一答了,言语不多,却妥帖周到,既不冷场,也不逾矩。太后似乎对她今日的应对颇为满意,最后赏了一串自己开过光的沉香木佛珠,让她回去戴着,可宁神静气。

从慈宁宫出来,已是巳时末。阳光终于勉强穿透厚重的云层,洒下些稀薄的光线,照在湿漉漉的宫道上,泛起一片冰冷的光泽。

沈青釉坐在步辇上,手里握着那串犹带太后掌心温度的沉香木佛珠,指尖无意识地捻动着光滑的珠粒。太后今日的态度,看似寻常,却透着一种微妙的审视与……或许是一丝善意的提醒?提醒她注意分寸,提醒她皇后的本分,也提醒她,这宫里,并非只有萧衍一双眼睛。

这是一个信号。一个或许可以利用的信号。

接下来的几日,沈青釉似乎真的将太后的话听进了心里。她不再频繁地去太医院、尚宫局“闲逛”,而是将更多精力放在了鸣鸾宫内部。她开始更细致地管理宫人,重新梳理份例用度,甚至亲自过问小厨房的采买与菜单。她行事条理清晰,赏罚分明,虽依旧话少,但命令下达得干脆利落,很快便将鸣鸾宫上下打理得愈发井井有条,宫人们在她面前也更加谨慎恭敬,不敢有丝毫懈怠。

同时,她恢复了与几位低位、但家世尚可、性情也算安分的妃嫔的走动。不深交,只是偶尔召来说说话,赏些宫花绸缎,听她们说说娘家趣事或宫中见闻。她大多时候只是倾听,偶尔附和两句,脸上带着那种程式化的、淡薄的微笑,让人既觉得亲切,又不敢过分靠近。

她不再刻意回避萧衍。萧衍来,她便以礼相待,问什么答什么,态度恭顺平和。萧衍试探,她四两拨千斤;萧衍沉默,她也陪着沉默。两人之间那种诡异的、胶着的平静似乎还在持续,但沈青釉能感觉到,萧衍审视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的时间,比以前更长了。他安插在鸣鸾宫的眼线,活动得也愈发频繁,秦公公几次欲言又止,都被她用眼神制止。

她知道,萧衍在观察,在评估。评估她是否真的“安分”了,评估她这些“正常”的举动背后,是否还藏着别的心思。

她不在乎。

她只是在按照自己设定的轨迹,一步步走下去。像一台重新校准过的、冰冷的机器,精确地执行着“沈皇后”这个角色应有的程序。

这日,内务府总管太监亲自来鸣鸾宫,呈上拟定的、三月三“上巳节”宫中小宴的章程与用度预算,请皇后懿裁。

沈青釉接过那厚厚一沓章程,并未立刻翻看,只抬眼看向那位在宫中经营多年、圆滑世故的总管太监:“李公公,今年上巳节,皇上可有特别示下?”

李公公忙躬身笑道:“回娘娘,皇上只说循旧例,与后宫娘娘们同乐即可,并无特别吩咐。只是……”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太后娘娘前日倒是提了一句,说春日阳气生发,宴饮不宜过奢,应以雅致清简为上,倒也契合皇上近来崇尚节俭的圣意。”

沈青釉点点头,这才翻开章程,一页页仔细看去。宴设何处,席面规格,酒水果馔,歌舞助兴,乃至各宫座次安排,事无巨细,皆列于上。她看得很慢,指尖划过那些熟悉的流程和名目,脑中却飞速运转。

上巳节,并非宫中大节,但历来是后宫妃嫔难得齐聚、在帝后面前展示才艺、争奇斗艳的场合。以往的沈青釉,最不耐烦这些,往往全权交由内务府和得宠的妃嫔操办,自己只露个面便罢。但今年……

她的目光,停留在“歌舞助兴”那一项上。章程上列了几个备选的曲目和舞姬班子,皆是宫中惯用的。

“这《春莺啭》和《柘枝舞》,去年中秋似乎也演过?”她忽然开口,声音平淡。

李公公一愣,忙道:“娘娘记得不错,确是旧曲旧舞。娘娘若觉着乏味,奴婢这就让人去排演新……”

“不必。”沈青釉打断他,合上册子,“旧曲旧舞,自有其稳妥之处。只是……”她抬眼,看向李公公,“听闻教坊司新进了一批江南来的乐伎,其中有个擅弹琵琶的,一曲《塞上》颇得兵部几位大人赞誉。上巳节宴饮,虽为后宫同乐,若能有此等清越之音,或许也别有一番意趣。李公公以为如何?”

李公公心头猛地一跳。兵部大人赞誉的琵琶女?皇后娘娘久居深宫,如何得知这等细务?且特意点出“兵部”……这其中的意味,可就深了。他偷眼觑了一下皇后平静无波的脸,连忙堆起笑容:“娘娘见识广博,奴婢惭愧,竟不知有此等人才。奴婢这就去教坊司问问,若真有此人,定当安排进宴席助兴。”

“嗯。”沈青釉微微颔首,又将章程翻到用度预算那几页,指尖点了点其中几项,“这几处,开销似乎比去岁同期多了两成。虽说物料或有涨跌,但如今国库虽丰,皇上既倡节俭,宫中用度也该有所表率。你回去核一核,若无必要,便裁减些。太后娘娘既喜清简,我等更应遵从。”

“……是,奴婢遵命。”李公公额上冒出细汗,连声应下。皇后娘娘今日这番处置,看似随意,却句句落在要害。既抬出了太后和皇上节俭的旗号,又隐隐点到了兵部,最后还在用度上敲打了一下内务府……这手腕,这心思,与从前那位懵懂天真、只知吃喝的皇后,简直判若两人!

他不敢再多言,恭敬地捧着被皇后朱笔略微勾画过的章程,躬身退了出去。

殿内重归安静。

沈青釉端起手边的茶盏,揭开盖子,看着里面碧绿的茶汤,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

她知道,今日这番举动,必然会通过李公公的嘴,传到该听到的人耳朵里。萧衍会知道,太后会知道,或许,连某些朝臣也会知道。

她知道自己在冒险。一点点展露不同于以往的、冷静而敏锐的一面,一点点试探各方的反应,一点点……在死水之下,搅起细微的波澜。

但她必须这么做。

只有让外界,尤其是让萧衍看到,她并非完全无用、完全无害,她依然有着皇后的身份和“价值”,她才能在这座吃人的宫殿里,稍微多一点点辗转腾挪的空间。才能为那个躺在病榻上的父亲,为那个早已化为尘土的孩子,也为她自己这副残破的躯壳和冰冷的心,争取到一丝……或许并不存在的生机。

茶汤渐凉。她放下茶盏,走到窗边。

庭院里,前几日被雨水打落的残瓣早已清扫干净,泥土被晒得半干,露出些许褐色。那株晚梅的枝头,光秃秃的,但仔细看去,在那些看似枯死的枝桠节点处,似乎已有极其微小的、粟米般的芽苞,正挣扎着,想要冒出头来。

严冬再酷烈,终究会过去。

生命,总在寻找出路。

哪怕是在最坚硬冰冷的冻土之下,在最黑暗无光的深渊之底。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上冰凉的窗棂。

萧衍,你看到了吗?

我没有死。

我还在这里。

以你意想不到的方式,活着。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