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目光上移,落在同一页稍早的几条记录上。同样是血燕和老参的支取,时间却在腊月初,用途写着“各宫娘娘冬令补身份例”,经手人各不相同,核准的也非周院判。
再往前翻,类似的记录零星散布。唯独腊月十五这一笔,用途明确指向“赏沈府”,且经手人与核准人,都与前不同。
这本身或许说明不了什么。皇上特意赏赐,自然与寻常份例不同,由更高级别的太医核准,也属合理。
沈青釉的视线,却没有离开这一行字。她的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那个“张丙”的名字。库吏张丙……她似乎有些印象。前几日内务府那条断掉的线,最初查到的几个经手人里,好像就有这个名字,只是当时他负责的是内务府库房的记录,而非太医院药库。
是巧合吗?
一个内务府的库吏,名字同时出现在内务府补品出库和太医院药材支取的记录上,且时间点都与赏赐沈府高度重合?
心跳,在沉寂了许久之后,似乎极其微弱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加速了那么一瞬。不是激动,而是一种冰冷的、接近猎物般的专注。
她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下了“张丙”两个字。字迹端正,力透纸背。
然后,她继续往后翻看簿子。目光扫过一页页枯燥的记录,掠过那些熟悉的、不熟悉的药材名目。忽然,她的指尖停住了。
停在一味名为“赤箭”的药材记录上。
【腊月十八,支取赤箭粉五钱。用途:配制金疮药(北营特需)。经手:吏目王准。核准:御医刘。】
赤箭,别名天麻。有息风止痉,平抑肝阳,祛风通络之效。常用于治疗惊风抽搐,眩晕头痛,肢体麻木等症。本身并无毒性,甚至也算一味良药。
但沈青釉记得,周太医曾无意中提及,赤箭若与某些大补气血的药材,如老参、鹿茸等,配伍不当,尤其是对于心脉旧伤、气血淤滞之症,不仅无益,反而可能加剧气血逆乱,诱发宿疾。其性“升散”,与补药之“壅补”相冲。
腊月十八……距离赏赐补品送到沈府,不过两三日。赤箭粉……五钱,分量不多,混入大量的血燕、老参、鹿茸之中,几乎难以察觉。且记录上明确写着“配制金疮药(北营特需)”,北营是京畿驻军,有特需药材记录,合情合理,绝不会引人怀疑。
太巧了。
沈青釉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屏住了一瞬。她盯着那条记录,看了很久,很久。直到烛火“噼啪”爆开一朵大大的灯花,光线猛地一暗,才将她从那种冰冷的专注中惊醒。
她缓缓靠向椅背,闭上眼睛。
脑海中,无数碎片开始飞速旋转、拼接。
腊月十五,内务府/太医院,张丙,赏沈府补品……
腊月十八,太医院,赤箭粉,北营特需金疮药……
父亲沈巍,腊月末,突发急症,呕血不止,心脉受损,气血逆乱……
周太医含糊其辞的“沉疴痼疾”、“非一日之寒”……
还有,那老仆冒险递出的话:“宫里赏下的补品后不久……”
所有的线索,如同散落在黑暗中的珍珠,被一条名为“赤箭”的细线,隐隐串联起来。虽然仍有许多缺失的环节,许多无法证实的关键,但那条线的走向,已经清晰得令人心悸。
不是砒霜,不是鸩毒。
是更隐蔽,更“高明”,也更……恶毒的手法。
利用父亲旧伤的身体状况,利用“皇恩赏赐”的理所当然,利用药材之间微妙的相生相克之理,在“补品”中,悄无声息地埋下一味“药引”。寻常人用了无事,甚至有益,但对于父亲那样特定的体质与病症,却无异于催命的毒药。
如此手法,如此心机,如此……熟悉。
沈青釉的唇角,缓缓勾起一个冰冷的、近乎虚无的弧度。
萧衍,是你吗?
还是你座下那些善于揣摩圣意、急于为你分忧的“忠臣良将”?
她睁开眼,眸底那片冰封的荒原,此刻仿佛有冰冷的火焰在无声燃烧。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彻底洞悉后的、死寂的清醒。
她伸出手,将那张写着“张丙”名字的纸,连同那本太医院的药材簿子,一起合上。然后,拿起它们,走到角落的铜盆边。盆中炭火正旺,发出暗红的光。
她将纸和簿子,一起投入炭火之中。
火焰猛地窜高,贪婪地吞噬着纸张,发出“哔剥”的声响,映亮了她苍白平静的脸。橘红色的火光在她空洞的眸子里跳跃,却映不出一丝暖意。
直到最后一页纸也化为蜷曲的灰烬,她才缓缓直起身。
证据,烧掉了。
但真相,已经刻进了她的骨髓里。
接下来,该怎么做?
她走回书案前,坐下。重新铺开一张白纸。这一次,她没有写字,只是拿起笔,悬在纸上,一动不动。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敲打着窗棂,淅淅沥沥,无止无休。
夜色,如浓墨般泼洒下来,将鸣鸾宫,将整个皇城,都吞没在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与潮湿之中。
只有殿内这一豆烛火,还在固执地燃烧着,照亮着书案前那个单薄而挺直的身影,也照亮着她眼底那片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冰冷的决绝之地。
查,已经查到了线头。
接下来,是顺着线头,去触碰那隐藏在深处的、或许更为狰狞的真相?
还是……就此停下,将这一切烂在肚子里,继续做那个“不敢有怨”的沈皇后?
炭盆里的灰烬,偶尔还会闪烁一下最后的红光,随即彻底黯淡,融入一片死灰。
沈青釉的笔尖,终于落了下去。
没有写字。
只是用力地、缓慢地,在雪白的宣纸上,划下了一道深深的、决绝的竖线。
像一道裂痕。
像一柄出鞘无声、却已沾血的冰刃。